沈折枝带着裴凛进了卧房。
屋内陈设冷肃,一如摄政王府主人的做派。
她在圆桌旁停步,拉开一张椅子,转身看向裴凛。
“自己坐。”
裴凛一言不发,乖乖拖着步子挪过去,跌坐在椅子上。
沈折枝又转头吩咐守在门外的秦绪:“去拿金疮药、烈酒、干净布条,再端盆热水来。”
秦绪连连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他端着装满热水的铜盆,夹着红木药箱快步回来,把东西搁在圆桌上,冲沈折枝行了个礼,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一片安静。
沈折枝摸出那坛烈酒,随手拍开泥封,淡淡开口:“手放桌上。”
裴凛眸光一颤,听话地把那只手搁在了桌面上。
伤口处的皮肉向外翻卷,还扎着碎木刺。
沈折枝看得眉头一皱,用左手按住他的小臂,右手举起酒坛,手腕倾斜。
清透的酒液倾泻而下,浇在那骇人的伤口上,血水混着烈酒,一齐滴进下方的铜盆。
烈酒洗创,痛楚足以让寻常人惨叫连连。
可裴凛一声不吭,仍直勾勾地盯着沈折枝,眉眼间的那些桀骜和不可一世早已散去,眼底只余空洞。
沈折枝见他省心,也不废话,拿起一旁的银镊子,低头开始清理他的伤口。
镊尖探进翻开的血肉,夹住深处的木刺,用力向外一拔,带出一连串新鲜的血珠。
一根接一根。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镊子丢进托盘的声音,以及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清理完碎屑,沈折枝抓起金疮药,厚厚撒在伤口上,最后拿白布条一圈圈缠紧、打结。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铜盆另一侧,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浸入温水中。
清水很快染成淡红。
沈折枝扯过布巾,一根根擦干手指:“有什么想说的?”
裴凛低头,看着自己被细心包扎好的右手,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还需要说吗?”
事实不都摆在眼前了吗。
他所有的自尊和幻想,连同那颗捧出来任由她践踏的真心,早被碾成了粉末。
还能说什么?
质问她为什么和裴玄苟且?还是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求她施舍一点真心?
沈折枝把手里的布巾随意扔在桌上。
“那就是没有。”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最好。”
“对了,你身子骨没事儿吧?”
裴凛眼睫一动,死寂的眼中透出几分茫然。
……什么意思?
是在关心他?
还是在确认他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话?
还没等裴凛想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沈折枝骤然发难。
她往前跨出一步,右手跟着探出,虎口卡住裴凛的咽喉。
借着前冲之势,沈折枝用力一推,将裴凛连人带椅子掼向后方。
“砰!”
椅背撞上后方的墙。
裴凛的后脑勺也磕在墙面上,震得眼前一黑。
沈折枝欺身压上,左膝顶住了椅面,楔进裴凛双腿之间,将他困在原地。
手腕也持续施压,五指一寸寸收紧。
强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裴凛却未做任何反抗。
他仰着头,那双黯淡的眸子透过凌乱的额发,定定望着沈折枝,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你要……杀本王?”
“为了裴玄?”
怕他出去乱嚼舌根,坏了天子的清誉,所以要在此处杀人灭口?
沈折枝笑了。
她手上的力道拿捏的刚好,卡在让他无法顺畅呼吸、又不至于当场毙命的界线上。
“不是。”
“只是想报复一下曾经的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特别是在你每次情绪上头之后,不管不顾地攥住我的时候。”
裴凛一怔。
曾经的他……?
见对方的眼里恢复了些神采,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沈折枝沉默了一瞬。
终是开口摊了牌。
“裴凛。”
“说实话,我确实应该对你感到抱歉。”
“毕竟我真的利用了你。”
裴凛喉结滚了滚,呼吸粗重。
“我利用你对我的那点心思,继而利用你的权势。”
她不避不闪,直直撞进他那双快要碎掉的眸子里。
“为借你的势,我顺水推舟,由着你靠近和误会。”
“你以为的那些情意,不过是我权衡利弊后的逢场作戏。”
这番话,将裴凛最后一丝侥幸撕得粉碎。
连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片刻温柔,都被她亲口定义为了冰冷的算计。
他的眼眶红得滴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可……”沈折枝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冷硬,“我并不后悔自己这样做。”
“如果非要说抱歉的话……我只对利用你的感情这件事感到抱歉。”
“真心这种东西,确实不该拿来做筹码。”
“所以,哪怕你现在怪我,恨我,甚至想拔剑杀了我,都无可厚非,这是我该受的。”
“抱歉,裴凛。”
她微微松开了一点手上的力道,让裴凛能吸进一丝续命的空气。
“但除此之外,我问心无愧。”
“你我都很清楚,这大燕的朝堂是个什么地方。”
“我沈家满门忠烈,到了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人撑着这个侯府,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你在皇室的倾轧里拼尽全力走到这一步,又怎会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若不借你的势,被你那般死死压着,我猴年马月才能袭爵?”
“若不利用你的真心,我要熬到何时才能手握重权,才能在这世间有一席之地?”
沈折枝眼底烧着一把火,那是一种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磨砺出的锋芒。
“我是靖北侯。”
“我得活下去,我要保住整个侯府,我想站到你这种位置,和你一样不被任何人左右。”
“为达此目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会蹚过去。”
她的眼神穿透了裴凛所有的防备,直达心底。
“你别用那种受害者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换作是你,面临同样的死局,你只会做得比我更绝,更狠。”
“你根本不可能比我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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