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西北角的清微观,今日从天未亮时便被禁军封了门。
其实早在数日前,这座平日里少有人至的道观,便已经在太子的授意下悄然做过一番布置。
殿中经幡、香案、铜灯全换过位置,几扇透光的窗牖也被厚重的锦布遮得严严实实。
等朱元璋带着太子与文武重臣入内时,整座道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香烟在昏黄灯影间缓缓浮动,偶尔伴着灯芯炸开的细响,反倒衬得殿中越发压抑。
刘渊然独自立在正殿中央,身前没有雷器,也不见那些曾经引得满城轰动的古怪法具,越是如此,反而越让刚刚落座的群臣忍不住将目光往他身上投去。
这些日子的争论闹到今日,早已不是一句“信不信鬼神”能够说清的了。
若刘渊然这最后一场异术依旧能让人无从解释,那么真正被逼到墙角的,便不只是格致院。
还有朱橚亲手立起来的那面新学旗帜。
朱橚走到殿前,仍有心思笑道:“真人前三门术法一个比一个吓人,第四门若再厉害些,本王今晚怕是得让王妃替我收惊。”
几名武臣听得失笑,刘渊然却郑重一礼。
“殿下既说世间万象皆可格致,贫道今日便不讲雷火机关,只请殿下见一个人。”
“谁?”
“周颠祖师。”
当“周颠”这个早已消失多年的名字再次在宫中响起时,朱元璋原本只是抱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神色,终于真正认真了起来。
当年天下尚未定鼎,这疯道人几次出现在军中,张口闭口便是“朱重八”,说话更是疯疯癫癫、毫无君臣忌讳,气得朱元璋不止一次动过杀心,甚至真叫人下过狠手。
偏偏这人命硬得邪门,火烧不死,水烹不死,后来鄱阳湖决战之前又留下过几句似真似假的谶言,竟还真让他说中了几分。
朱元璋从来不肯承认自己信过什么仙人,可对周颠,他心里终究始终留着一块说不清的地方。
等大明立国,他原还想着把这疯道人找回来,问一问当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可周颠却像凭空从世上消失了一般,从此再无人知其下落。
刘渊然显然也没有准备再用言语多做铺垫。
有些名字,本身便已经足够让人信上三分。
他只朝身后的道童轻轻抬了抬手,下一刻,殿中一盏盏铜灯依次熄灭。
待最后一点烛光消失,神龛前便只剩香炉里一线暗红。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呼唤。
“朱重八……”
朱元璋猛地抬头。
“做了皇帝,脾气还是这般大啊……”
香烟无风自卷。
神龛前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一点点浮出一道披头散发的人影。
破衲衣、旧麻鞋,手里还拎着一只酒葫芦,分明像个活人站在那里,偏偏他身后的经幡与墙壁又能从身躯间隐约透出来。
“周……周颠?”
有人失声。
那人影却像听见了一般转过脸,冲朱元璋咧嘴一笑。
“鄱阳湖边,贫道送你的话,你还记得么?”
殿中霎时只剩粗重呼吸。
可这还不是结束。
周颠身侧光影再次浮动,一尊披甲执剑的真武法相缓缓现身。
另一侧白衣观音手持净瓶,身后似有佛光。
更高处的香烟中,又隐隐显出数道端坐云间的佛道神圣。
不是画像。
他们会动。
也不是藏在帷幕后的人,因为每一道身影都若虚若实,像是从阴阳两界之间硬生生挤进了人间。
这一次,连最镇定的人也变了脸色。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攥紧朝笏,还有几个年迈文臣嘴唇发白,已经低低念起佛号。
孔希学面无人色,华克勤更是死死盯着半空。
毕竟连他们也不知道,刘渊然最后这门“真法”竟会如此骇人。
非电灯光源
朱橚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的笑意早没了,眉头越锁越紧。
等周颠那张半透明的脸转向他时,他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一退,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华克勤眼底终于浮起喜色。
吴王怕了。
朱橚盯着那道人影许久,忽然伸手想去碰,可指尖靠近时,周颠的身形却随着香烟轻轻晃动,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不对……”
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这里面一定还有我没看明白的东西。”
孔希学缓声道:“殿下亲眼所见,还认定是机关?”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半晌,他才勉强笑了笑,脸色竟比方才更白。
“本王现在解释不了,若只凭今日亲眼所见……我也确实有些信了。”
华克勤闭上眼,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赢了。
可朱橚仍硬撑着说道:“但我信,是因为我不知道,不是因为它已经被证明是神仙。今日查不明白,便查一年,一年查不明白,便查十年。倘若最后真有鬼神,新学就把鬼神也写进书里。”
“可若因为害怕,便连问都不敢问,那这些年的新学,才真成了笑话。”
话音刚落,文臣班中忽然有人出列。
“臣以为,吴王此言并非全无道理。”
众人侧目。
竟是李仕鲁。
陈汶辉略一迟疑,也随他走了出来。
这两人前些日子因弹劾方外干政入狱,若非朱橚伸手保人,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难说。
可谁都知道,李仕鲁从来不赞成吴王那套“疑经问圣”的新学。
所以他此时出列,分量反倒更重。
李仕鲁朝朱元璋一礼,沉声道:“陛下,臣不赞同吴王的新学,也不能认同圣人之言可因所谓实证而改,但臣今日愿替吴王说一句。”
“臣读书数十年,所学第一件事,便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今日之异象,臣看不懂,也确实害怕,可看不懂只能说不知,不能因为不知,便把答案全交给鬼神。”
他抬头看向香烟中浮动的神影。
“若以后朝廷每遇怪事,便请法师真人代天意裁断,每逢异象,便以神明决定是非,那我等读书人站在朝堂上做什么?圣人讲敬鬼神而远之,不是教后人遇事便跪。”
陈汶辉也拱手道:“臣同样不懂新学,但谁若掌握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手段,便可借它替天说话,这绝非朝廷之福。今日能请周颠,明日便能请别的祖师,若国策也跟着神迹变来变去,岂不荒唐?”
李仕鲁又补了一句:“至于吴王所说其中或有鬼把戏,臣也认为未必没有,若连查都不许查,那这神迹反倒最经不起推敲。”
朱橚看了他一眼。
李仕鲁也看过来,神情依旧冷硬,像是在说——我不是帮你,只是在守自己的道理。
可正因如此,这一刻反倒更显难得。
神影仍在殿中浮沉。
朱橚像终于撑到了极限,抬手按住额角,朝朱元璋苦笑道:“父皇,儿臣今日怕是真有些撑不住了。方才站着还只是觉得身上发冷,这会儿连眼前都有些发花,想先回去歇一歇。”
朱元璋只看了他一眼。
“去吧。”
朱橚行礼,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诸位。”
众人再次看向他。
朱橚脸色发白,声音也有些虚弱,说出来的话却让朱标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今日这些神迹,本王虽然没解释明白,但《科学》报刊的人已经全程记下了。”
“下月创刊号,会专门开一期‘神异考’,诸位若想知道本王到底是真输了,还是输得不大服气……记得多买一份哦。”
朱标立刻低头喝茶。
只是茶水刚入口,他便极轻地呛了一下,只得借着咳嗽把那点险些露出来的笑意遮过去。
这混账!
都演到这份上了,临走还不忘给《科学》招读者!
旁人只当太子心中难受,谁也没想到他这个做大哥的,差点当场破崩。
好在朱标到底还是忍住了,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只剩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顺势朝朱橚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橚也没再多留,在内侍搀扶下缓步出了清微观。
……
朱橚一走,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吴王亲口承认“有些信了”。
新学最硬的那面旗,等于当众裂了一道口子。
书院改制还推不推,庙产兴学会不会收手,格致院那套“万事求证”还能不能塞进科举,恐怕都得重新掂量。
几名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已经开始偷看华克勤,也有人望向孔希学,心里盘算今晚是不是该重新去走一走孔家的门路。
朝堂的风,像是要变了。
华克勤与孔希学对视一眼,眉眼间那点得意已经压不住。
可武臣班中,几张脸却早已沉了下来。
周德兴、郭英、蓝玉、唐胜宗、陆仲亨等几人都明显有了出列的意思。
朱橚在军中的威望,是靠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他们未必懂新学,却知道吴王的军制、火器与后勤改革救过多少将士的命。
蓝玉眉头一拧,眼看便要出列,徐达却在这时侧过脸来,只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跟着徐达征战多年,蓝玉自然看得懂这个眼神,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周德兴、郭英几人见状,也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徐达没有解释,只将目光从几名老兄弟身上移开,越过殿中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缓缓望向御座上的朱元璋。
从朱橚告退以后,朱元璋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殿中那些仍在香烟与灯影间浮动的所谓神迹都没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扫过。
将那些因为吴王退场而暗露喜色的、低声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的,以及已经迫不及待想借着“天意”踩一脚那个刚刚离开的儿子的人,一一收入眼底。
旁人或许只觉得天子只是在观察群臣反应,可徐达跟朱元璋认识了几十年,却太熟悉这种近乎平静的神情了。
渡江前清理首鼠两端者时,他见过;
大军北伐前处置内患时,他见过;
后来真正要对胡惟庸动刀之前,他也见过。
他这位老哥哥一旦这么看人,心里多半已经不是在记谁的名字,而是在替某些人挑坟地了。
徐达真正放下心来,也正是在这一刻。
以朱元璋的脾气,若当真准备借今日这场神迹压住朱橚,方才朱橚告退时,他早该顺势把话定死,至少也会敲上几句,让满朝文武知道天子的意思。
可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圣心难测,徐达却知道,天子越是不急着表态,往往越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想到这里,徐达原本替女婿悬着的那颗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满朝的人都以为,今日是儒释道借鬼神压住新学,逼得吴王当众低头,也都以为朱元璋会顺势借这股大势,将那个已经触碰到皇权边界的新学压回去。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龙椅上的人,先是朱元璋,后来才是皇帝。
他可以猜忌,可以多疑,也可以为了江山杀得天下胆寒。
可若真有人以为,借着佛祖、三清、圣贤道统,便能逼他亲手折断自己儿子的脊梁——那便认错人了。
徐达收回目光,又用眼神压住身后那群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兄弟。
别急。
不用他们说了。
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借儒释道打压新学,也不是在道统之争里挑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他只是用最纯粹、也最朱元璋的方式——站在了家人这一边。
这才是徐达认识了几十年的那个朱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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