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听见姜恒的呼吸声变了,粗重了许多,却始终没抬头看他的脸。
“老太爷,老奴多嘴一句。夫人当年拿命换了渺渺小姐的命,渺渺小姐如今想替夫人把公道讨回来,这事儿,她没做错。
老奴不是说姜家该跟着她去拼命,老奴的意思是,老太爷您就算拦不住她,也别拦她了。她那么小的一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油灯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姜恒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良久,他才把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
德叔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拂云院那边,渺渺已经钻进了被窝。
林嬷嬷坐在床沿给她掖被角。
渺渺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嬷嬷,祖父刚才按我肩膀的时候手在抖。”
林嬷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渺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瓮瓮的:“我知道他怕。姜家几百口人,他是家主,他怕也正常。”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可是我娘当年也怕过吧,她怕的时候,不也一个人扛过来了嘛。”
林嬷嬷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伸手轻轻拍着渺渺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真正的五岁孩子睡觉那样。
渺渺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
……
次日辰时,太后的懿旨到了姜府。
送旨的太监姓刘,是个尖下巴的老油条,在永寿宫当差,走路带风,眼珠子四处乱转。
他把那道懿旨递到姜恒手里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太后娘娘说了,请太傅大人务必赏光,娘娘准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就等着太傅去品茶呢。”
姜恒接了旨,面不改色地回了句“臣遵旨”,吩咐下人给刘公公封了赏银。
等太监消失不见,德叔才凑上来低声说:“老太爷,太后这时候召您进宫,恐怕来者不善。”
姜恒把懿旨随手丢在一边,起身去换朝服:“她不召见我,才是怪事。”
姜恒换好了朝服,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整了整袖口,转身出门。
轿子一路抬到宫门口,换了肩舆往永寿宫去。
沿途经过的宫人们远远看见姜太傅的轿子,纷纷避让,低头行礼,但姜恒注意到好几个小太监都暗暗抬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渺渺得了手谕查案的事已经在宫里传遍了,这丫头如今是明晃晃的靶子,他今日进宫替她挡这一箭,宫里这些人都在看热闹。
永寿宫到了。
姜恒落轿,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进入正殿。
殿内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太后端坐在凤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看着比平日素净些,但那张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她膝上搭着一块帕子,手里握着一串翡翠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姜恒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姜恒,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让他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姜恒弯着腰站在大殿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姜太傅好大的架子,哀家不请你,你怕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哀家这永寿宫的门了?”
“太后言重了。”姜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臣不敢。”
“你不敢?”太后冷笑一声,终于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端了一张绣墩放在下首,姜恒道了谢坐下去,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太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姜太傅,哀家今日叫你来,只有一件事。”
“你那个好孙女在查冷宫的旧案。简直是在胡闹,哀家奉劝你还是赶紧让她停手为好。”
姜恒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上。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回太后,渺渺奉皇命查案,臣不能干涉。”
太后的手突然停住了。
佛珠被她握在掌心。
她盯着姜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皇命?”
“姜恒,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孙女查的不是冷宫,是哀家!”
她的声音拔高了,殿内伺候的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姜恒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太后,如果您行得正坐得直,一个五岁女童又能查出什么来?”
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太后盯着姜恒看了好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姜恒,好你个姜恒。哀家扶持你姜家三代人,你父亲姜守义当年在兵部站稳脚跟,是哀家替他在先帝面前说了话。
你姜恒坐上太傅之位,也是哀家跟当今圣上共同举荐的。如今你姜家养了头白眼狼,还来反咬哀家一口?”
姜恒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太后说笑了。渺渺是臣的亲孙女,不是什么白眼狼。她查案是为了皇命,臣只能遵旨。太后如果觉得她查得不对,大可以召她来问话,臣绝不拦着。但要让臣去阻挠皇命,请恕臣做不到。”
太后猛地拍案而起。
那串翡翠佛珠也被她甩到了地上,珠子骨碌碌滚了几圈。
“好,好得很。”太后指着姜恒的鼻子,指尖微微发颤,“姜恒,你今日说的话,哀家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住了。你出了这道门,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了等哀家。哀家能让你们姜家站到如今这个位置,就能让你们姜家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姜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拢进掌心,双手捧着放回了案几上。
他抬头看着太后,目光沉静:“太后息怒。臣告退。”
说完,转身往外走,背影稳得像一座山。
太后在他身后抓起茶盏摔在地上,姜恒的脚步却并没有停下。
出了永寿宫的大门,炙热的阳光罩下来,晃得人眼前发花。
姜恒扶着住了站了片刻,在引路太监的引领下往外走。
一直走到宫门外上了轿,帘子落下来,他才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了轿子上。
德叔站在轿外,隔着帘子低声问道:“老太爷,太后怎么说?”
姜恒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轿子晃晃悠悠地沿着长街往回走。
过了好一会儿,姜恒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让我叫渺渺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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