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总部顶楼。
赵方旭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照进来,把张楚岚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另半边脸隐在暗处,嘴角平着,眼睛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赵方旭注意到了,张楚岚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头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指节压着指节,压得发白。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白纸。
可他的目光隔几秒就落到那张白纸上,好像上面印着什么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冯宝宝坐在张楚岚旁边,嘴里嚼着口香糖。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吧唧,吧唧。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方向大概是赵方旭的胸口。
嚼得很认真,像在研究一颗口香糖到底能嚼多少下。
赵方旭把曲彤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复述的时候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说到“三十六座修身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说到“双全手传承”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说完之后,他靠回椅背,让这两个词在空气里沉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里,张楚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敲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赵方旭这种在权力场上泡了几十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张楚岚,冯宝宝,事情就是这样,你们怎么看?”
张楚岚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裤子有一块洗得发白的痕迹。
他盯着那块白痕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赵董的意思是牺牲我和宝儿姐咯?”
他的脸上没有笑。
平时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揍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了。
嘴角平着,眼睛眯着,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像砂纸蹭过铁皮,粗粝,干涩。
赵方旭皱了皱眉。
他料到张楚岚会抵触,可这孩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硬。
硬得硌人。
“楚岚,你不能这样去理解。”
赵方旭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像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下属,“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如今就在你们的手上。三十六座修身炉,每一座都能批量制造异人。双全手的传承放进去,普通人也有可能掌握八奇技之一。如果这些东西在民间炸开……”
“呵呵。”
张楚岚笑了一声。
赵方旭的后背莫名紧了一下。
张楚岚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朝赵方旭走了两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地板发出轻微的闷响。
“用普通人的命压我?”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桌沿被他按得发出“吱”的一声。
他盯着赵方旭的脸,眼睛一眨不眨,“赵董,你忘记我是谁了?”
赵方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楚岚把脸又凑近了一点。
近到赵方旭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
一个胖胖的老头,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可是甲申之乱罪魁祸首,三十六贼之一,张怀义的亲孙子。”
“罪魁祸首”四个字咬得很重。
“三十六贼”咬得更重。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赵方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张楚岚直起身子,声音拔高了一截。
拔得突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弹了一下。
“钱多事少离家近,不劳而获才是我的原则!你认为我会在乎你所谓的大义?”
赵方旭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小子在拿自己的出身当武器。
拿他最疼的那块疤当武器。
赵方旭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手掌在空中扇了两下,动作里有种老父亲试图安抚叛逆儿子的笨拙。
“楚岚,你先冷静。我并不是让你们送死。”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曲彤要你们二人的目的,我们都不清楚。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所以真不一定是送死。”
张楚岚没说话。眼睛还盯着赵方旭,嘴闭着,腮帮子绷得能看见咬肌的轮廓。
赵方旭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公司会暗中派出所有临时工一路护送你们二人。全性那边,我会和吴掌门说一声,让他派丁嶋安和涂君房从旁协助。相信有你和冯宝宝的关系在,吴道会给公司这个面子。”
赵方旭说完,靠在椅背上。
椅背发出一声疲惫的嘎吱。
他等着张楚岚的反应,等一个台阶,等一个“行吧赵董你都这么说了”的妥协。
张楚岚沉默了几秒。
几秒里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
转得很快,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曲彤,修身炉,三十六座,双全手。
赵方旭,临时工,丁嶋安,涂君房。
这些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火星子,可没有一个火星子落下来变成答案。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哼。他侧头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还在嚼口香糖。吧唧,吧唧。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像在听,又像在走神。
嘴角有一点点口香糖的白色痕迹,她自己不知道。
“楚岚啊。”
赵方旭见张楚岚不说话,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曲彤放了三十六座修身炉在华国境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张楚岚的耳朵听着。
可他的脑子跑到了另一个地方。
孤儿院。六岁。
张怀义死了。张予德不见了。
他被一个人扔在孤儿院门口。
冬天。穿着单衣。
鼻涕冻在嘴唇上,用袖子擦,袖子不够长,擦不干净。
大一点的孩子抢他的饭,把他推到雪堆里。
他缩在墙角,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
他记得爷爷说过的话。“楚岚,别用。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你,别用。用了就会死!”
他没还手。一次都没还。
小学。初中。高中。南不开大学……
欺负他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可从他记事起,从某一天开始,那些欺负他的人就莫名其妙地不欺负他了。
有人摔断了腿。有人突然转了学。
有人见了他绕着走,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恐惧。
他不知道是谁。
他问过。没人告诉他。
直到上一次公司行动。
冯宝宝挡在他身前。
那个瞬间,记忆中那道模糊的影子终于有了脸。
冯宝宝。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