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张强的讲述。
现场众人都沉默了。
王川站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封疆大吏，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
杰哥这样的人，在他的辖区里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不少。
这些年，他一直把精力放在招商、基建、GDP上。
可像杰哥这样，被一座城市伤透了心的人，谁管过？
王川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沉甸甸的。
……
柳砚清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没为钱发过愁。
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烦恼，都轻得像羽毛。
什么和爷爷闹别扭，什么和江叶的误会。
跟杰哥的遭遇一比，算什么呢？
张新成眼圈红了。
他想起自己在龙都读大学的时候。
地铁里，公交上，深夜的路边摊。
那些疲惫的身影，那些麻木的脸。
他们和杰哥一样，都在拼命。
可拼命的尽头，是什么？
张新成不敢想。
……
江浩靠在病房门框上，低着头。
他听完了杰哥的故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
住着父母的房子，花着父母的零花钱。
不高兴了，就摔手机。
想要什么，张口就有。
他从来没想过，钱是怎么来的。
也从来没想过，有些人拼了命，也换不来他随手扔掉的东西。
江浩的脸，烧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任性，那些争宠，那些对江叶的刻薄。
可笑。
太可笑了。
……
张强继续说。
“在连续经过三次打击之后，杰哥就彻底变了。”
“他开始消极工作。”
“从以前的每日加班，到现在的到点就下班。”
“一分钟都不多待。”
“下班铃一响，他收拾东西就走。”
“组长在后面喊他，他头都不回。”
“因为没有加班，所以杰哥的工资，从原先的将近三万五，变成了最后的只有基础工资，六千。”
……
“第一个月，杰哥还不上房贷。”
“被银行催债。”
“银行的短信一条一条地发。”
“【尊敬的客户，您已逾期……】”
“他看一眼，删掉。”
“第二个月，杰哥依然没钱还款。”
“银行开始打电话催收。”
“一天十几个电话，从早上打到晚上。”
“他接了，不说话，听一会儿，挂掉。”
“后来，他连接都不接了。”
“再后几个月，杰哥依然拒绝偿还房贷。”
“被银行起诉，成为了老赖。”
张强说到“老赖”这两个字，顿了一下。
“从那天起，杰哥不能坐高铁。”
“不能坐飞机。”
“甚至不用网上的零钱，只能用现金。”
“他跟我说，有一次他去超市买东西，用手机支付，结果提示账户冻结。”
“他愣在那儿，后面排队的人催他。”
“他只能把东西放回去，低着头走了。”
“从那以后，他身上永远揣着现金。”
“买菜，吃饭，坐公交。”
“一张一张地数。”
“像个老人一样。”
……
“公司的领导知道了杰哥的事情后，对杰哥也渐渐冷淡了下来。”
“加上杰哥那段时间已经不再加班，所以公司对他的成见越来越大。”
“然后，劝退了他。”
“杰哥一无所有了。”
张强的声音，低了下去。
“来到龙都十几年，他打拼了青春。”
“把最好的年华，都留给了这座城市。”
“健康换钱，每天加班到深夜。”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他依然一无所有。”
“甚至背上了巨额债务。”
“直到那一刻，杰哥可能彻底地死心了。”
……
“他没有回老家。”
“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网吧，在里面上了一个多月的网，逃避现实。”
“白天上网，晚上上网，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
“醒了接着玩。”
“一个多月，他把自己关在网吧里。”
“不想未来，不想过去。”
“什么都不想。”
“现在怎么办，就去跑众包。”
“很难想象，曾经的一个金牌教师，沦落到干日结的地步。”
……
“再后来，纸包不住火。”
“杰哥的遭遇，还是被老家的父母知道了。”
“那天，父母给杰哥打了电话。”
张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替杰哥难受。
“电话接通，那头是他妈的声音。”
“他妈问：【儿啊，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杰哥没说话。”
“他妈又说：【村里有人在网上看到你了，说你欠了银行的钱，成了老赖……儿啊，这是真的吗？】”
“杰哥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爸的声音，像是在旁边喊：【你说话啊！到底咋回事！】”
“杰哥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爸，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妈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儿啊……你不是在龙都挺好的吗？你不是说，过两年就接我们过去吗？】”
“杰哥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爸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儿啊，回来吧。家里虽然穷，但好歹有口饭吃。】”
“杰哥摇头，虽然他们看不见。”
“【爸，我不回去。】”
“【不回去？你在那儿干啥？你啥都没有了！】”
“杰哥没再说话。”
“电话那头，他妈哭了。”
“哭得很小声，像是捂着嘴，怕他听见。”
“可他听见了。”
“他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爸最后说了一句：【儿啊，别硬撑了。】”
“然后，挂了电话。”
……
张强讲完这段，现场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杰哥的父母，得知儿子成了老赖。
那种震惊。
那种绝望。
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一个农村家庭，供出一个大学生，是全村人的骄傲。
村里人提起杰哥，都说他有出息，在龙都混得好。
可谁能想到，这个“混得好”的儿子，如今成了老赖，欠了一屁股债，连家都不敢回。
杰哥的无奈，杰哥的绝望。
隔着屏幕，隔着时间，隔着张强的讲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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