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下午一点十五分。
专机舷梯放下,周秉衡拉着苏星眠的手,快步走下。
停机坪边缘,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红旗轿车安静地候着。
车门边,站着方明远。
这位历经无数大风大浪的大佬,此刻眼眶熬得青黑,背脊也没有了往日的挺直。
看到两人走近,他迎上前,嗓音沙哑,透着干涩的疲惫。
“前天夜里又昏迷了一次。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到。”
周秉衡没多说一个字,护着苏星眠坐进后排。
“方爷爷,走。”
黑色轿车驶出机场,一路朝西山方向疾驰。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戒备森严,没有任何标识的疗养院楼前。
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核验了证件,直接放行。
刚上到三楼特护病区,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就被推开。
两名护士推着急救车冲了进去,里面紧接着传来医生急促的指令。
“除颤仪充电!”
“肾上腺素,静脉推注!”
方明远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要跪倒。
周秉衡反应极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扶住。
走廊上的红灯亮着。
苏星眠手脚发凉。
她转头看向周秉衡。
周秉衡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反手攥住苏星眠的手,拉着她站到墙边。
两人就这样贴墙站着,整整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
直到傍晚时分,急救的动静终于小了下去。
特护医疗组组长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冲着方明远和周秉衡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人醒了。进去吧。”
周秉衡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屋子里拉着厚窗帘,医疗仪器的屏幕闪着幽绿的光。
苏星眠跟在他身后,看清病床上那个人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从前还能在周家大院石榴树下散步的老人,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人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过来。
在看清两张脸时,那双眼睛里才透出一点微光。
“来了。”
他开口,嗓音破得像漏风的鼓,全凭一口气往外挤字。
苏星眠快步上前,半蹲在床边,轻轻握住老人搭在床沿的手。
她鼻腔一酸,泪水砸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慌忙抬手去擦。
老人反手,用枯瘦的指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看向一旁的警卫员。
“把丫头……先扶出去。秉衡……留下。”
门在身后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周秉衡和病床上的老人。
静默了几秒。
“唐市的事……”老人喘了口气,胸腔艰难地起伏着,“你干得好。你替我……兜住了。”
周秉衡向后退了半步,立正,对着病床深深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您给了我那张纸。”
“没有您的‘未雨绸缪’四个字,我什么都做不了。”
老人扯了扯干瘪的脸皮,似乎想笑,却没有力气。
“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枯瘦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那一百万人……记的是你。”
呼吸仪的数值轻微波动了一下。
老人闭上眼,歇了十几秒,才重新睁开。
然后,从枕头后摸出一个信封,和一枚军用老铜纽扣,递过去。
周秉衡攥紧东西,迎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站得笔直如松。
“您放心。我死不退半步。”
老人看着他,胸口那股郁气终于松快了些。
他动了动手指。
“叫丫头……进来。”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苏星眠红着眼圈快步走回床边。
老首长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丫头……”
苏星眠赶紧凑近了些。
“我在。”
他的手悬在半空,苏星眠赶紧伸手托住。
“种树的人……国士无双。”
老人手指猛地攥紧了苏星眠的指节。
“要继续……”
他看着病床前的这两个年轻人,用尽最后的力气。
“你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国家建设……靠你们……”
苏星眠再也忍不住,她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重重点头。
“我们一定继续种,一棵都不会少。”
老人听到了这句话,眼底最后的光亮了一下,随即扬了扬手,示意他们出去。
周秉衡拉着苏星眠退到走廊上。
……
疗养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朝西的窗户。
夕阳将橘红色的光投射在水磨石地板上。
苏星眠靠在窗边。
几分钟前,她避开所有医生,将自己的妖力,悄悄顺着老人的指尖探了进去。
然后,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的妖力,那股足以催生万物,逆转生机的力量,在触碰到老人经络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沙漠。
那具衰败到极点的躯壳,是一个无法被填满的黑洞。
生机耗尽,法则已定。
这是她作为大妖,在这个世间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周秉衡从病房那边走过来,站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扣进怀里。
“不要自责。”
……
凌晨。
苏星眠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周秉衡几乎在同时惊醒。
“怎么了?”
苏星眠没有回答。
她的经络深处,传来一阵宏大、温暖又透着无尽苍凉的波动。
嗡——
……
周家大院,书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压得很低。
周秉衡坐在红木书桌前,抓起那部红色军用加密电话,转动摇把。
电话通了。
“接华北军区司令部,我是周秉衡。”
听筒那边传来参谋紧张的回应。
周秉衡语气平缓,每个字却沉重砸在地上。
“传我的命令……”
对方立即大声应答:
“是!坚决执行命令!”
挂断电话,周秉衡没有停手,立刻摇通了第二条跨省专线。
“找周秉源。”
片刻后,听筒里传出大哥粗重沉稳的喘息声。
“大哥,动了没有?”
周秉源在电话那头回得干脆利落。
“动了。海军独立团全员上舰,渤海湾进出口已经全部锁死。”
“好,扎紧口袋,别让任何人从海上溜出去。”
“放心。”
咔哒一声,电话扣上。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星眠端着一瓷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角。
“把汤喝了。”
周秉衡伸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苏星眠反手握住他,低声说:
“两个孩子让秉闻和肖锦带回肖家大院了,肖爷爷亲自坐镇,那边不用操心。”
“方爷爷那边呢?”
周秉衡揉了揉眉心。
“方爷爷一个小时前就按计划过去了。”
夫妻俩转头看向窗外。
周秉衡站在她身旁,掌心攥着那枚军用老铜纽扣,很用力。
苏星眠闭上眼,根须顺着地下水脉,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任何异动,都将在她脑海里亮起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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