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手臂交叠,硬生生在人海中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道人墙像铁闸一样,把汹涌的人流规范在限定的路线内。
吉普车车顶上,苏星眠举着铁皮喇叭,声音有些发哑,但语速依然平稳清晰。
“城西的,排好队,顺着战士们的指引往前走。”
“不要推挤,大车就在前面路口。”
周秉衡站在车门边,一手攥着步话机,一手拿着唐市分区调度图。
“二号接驳点,卡车到了没有?马上放第一批人上车。”
步话机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和前线连长的汇报。
“报告政委,二号点八辆解放卡车已装满,随时可以发车。”
“放行。马上让后勤调第二批车补位。”
周秉衡放下步话机,抬头看向车顶的苏星眠。
他举起右手,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苏星眠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随即再次举起喇叭。
“胜利巷第一批撤离人员,现在登车。”
二十分钟前还随时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的建国路,此刻奇迹般地活络了起来。
第一批排在最前面的居民,开始顺着人墙通道往前挪动。
没人再乱喊乱叫,也没人再试图去砸军车的玻璃。
路过吉普车旁边时,一个背着铺盖卷的大爷停下脚步。
大爷仰着脖子,看了看站在车顶上满头是汗的苏星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踮起脚,用力放在吉普车车头上。
“闺女。喊半天了,吃口东西垫垫。”
说完,大爷也不等苏星眠搭话,跟着队伍大步往前走。
苏星眠看着那两块还带着体温的芝麻饼,眼眶酸了一下。
此时,建国路东侧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医疗救护点已经忙翻了天。
赵建军带着医疗排的军医和卫生员,正满头大汗地给踩踏事故里的伤员做分类。
刚接到踩踏报告的时候,医疗排长心都凉了半截。
这种几十万人的大混乱,发生踩踏,人摞人,底下的人根本没活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今天得抬几十具尸体回去。
可当担架一副副抬过来,军医们越检查越心惊。
医疗排长拿着听诊器,满脸的活见鬼。
“全城踩踏伤员送过来一百零三个,轻伤七十九个,重伤二十四个。”
排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零死亡。”
赵建军愣了一下:“一个都没死?”
“没有。”
排长压低声音。
“真他娘的邪门了。那个小丫头胸骨都塌了,按理说当场就得断气,偏偏就剩一口气吊着,现在缓过来了。”
排长一边写病历,一边吸了吸鼻子,满脸纳闷。
“赵连长,你闻见没有?这些重伤员身上,怎么都有一股特别浓的槐花香?这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赵建军眼皮一跳,赶紧打哈哈。
“城里不全是槐树吗?花开了当然有味儿,别管什么味儿了,人没死就是大喜事,赶紧治。”
另一边,雷利丰刚刚安排完最后一个路口的封锁,抹着汗跑回吉普车旁。
一阵风吹过,一大把白色的洋槐花瓣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雷利丰下意识接住花瓣,像是缓过神来了,开口就问。
“周政委!这……七月大伏天的,洋槐花怎么开了?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周围几个干事和警卫员也是满脸疑惑。
这违反自然规律的现象,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实在太吓人了。
周秉衡转过身,脸色沉稳。
“慌什么!”
他厉声一喝,镇住了全场。
“这叫震前异常。地壳内部的应力发生剧烈变化,导致地下磁场和温度紊乱。”
“植物对地下环境的变化最敏感,强烈的地应力刺激了植物激素的异常分泌,这才导致了反季开花。”
雷利丰被这一长串专业术语砸得一愣一愣的。
“这……有科学依据?”
“有。”
周秉衡面不改色。
“日本关东大地震、咱们国家的邢台地震,相关地质文献里都有过类似的植物激素紊乱记录。”
他看向旁边的通讯参谋。
“马上记录。”
参谋赶紧掏出小本和钢笔。
“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五日,十六时四十分。唐市主城区及周边,大面积国槐与洋槐出现反季盛开异象。”
“此为极强烈的地应力爆发前兆。疑似特大地震即将来临的植物学实证。”
周秉衡直接下令。
“现在,立刻,把这条记录通过机要专线,上报华北军区防空总指挥部,同时抄送国家地震局。”
通讯参谋立刻并拢双腿。
“是!马上发报!”
雷利丰看着满天飞舞的花瓣,原本心底的恐慌,彻底变成了对即将到来的大地震的恐惧。
如果说之前撤离还是迫于军令,现在看到这违反常理的异象,雷利丰是真的信了。
唐市,绝对要塌天了。
周秉衡转过身,盯着漫天花瓣,眸色沉沉。
一石二鸟。
既给他老婆妖力催开的花海披上了科学外衣。
又给地震预警,加上了最重的一颗实证砝码。
天色渐暗。
建国路上拥堵的人流已经基本清空,各路口的军用卡车正在有条不紊地往城外拉人。
苏星眠站在车顶上,看着最后一批居民登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铁皮喇叭。
精神高度紧绷加上大范围使用妖力,让她的大脑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眩晕。
双腿一软,她顺着车顶的边缘就往下滑。
“小心!”
周秉衡一步跨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他顾不上周围还有没有兵在看,直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和脸颊。
温热的,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体温正常,脉搏也正常。
再也不是当年那种体温跌破三十三度的濒死状态了。
周秉衡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还是心疼得眼角发红。
他把苏星眠打横抱起,直接塞进吉普车后排,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一把关上车门。
狭窄的车厢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周秉衡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草木清香。
“老婆。”他的声音很哑,“谢谢你。”
苏星眠靠在他怀里,伸手回抱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坚硬的脊背。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唐市倒先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当晚,唐市军分区临时指挥部。
整个大厅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周秉衡下午那道关于“七月槐花反季开花是特大地震前兆”的加急电报。
不仅震动了华北军区,也彻底打通了地方上的关节。
之前几个一直借口工作难做、对疏散命令阳奉阴违的周边县区革委会。
收到这份夹着科学依据的军方通报后,全被吓破了胆。
连夜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防震预案。
原本文火慢炖的疏散速度,在今夜按下了快进键。
雷利丰拿着最新的统计数据,快步走到沙盘前。
“周政委,周边三个县全面动起来了,运力全开。”
“咱们今天的日均转移人数,从之前的九万,直接飙升到了十五人。”
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不强制动武,也能在死线之前把唐市搬空。
深夜十一点。
指挥部侧面的小休息室里,灯光昏暗。
苏星眠躺在行军床上,已经沉沉睡去。
她今天耗费了太多精力,连鞋都没脱就倒头睡着了。
周秉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着风。
唐市的夏夜闷热潮湿,连风都是黏糊糊的。
苏星眠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别扇了……”
周秉衡手里的动作一停。
他放下蒲扇,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帮她把搭在肚子上的衣服掖好。
随后,周秉衡直起身,放轻脚步走到正中央的唐市巨幅地图前。
距离七月二十八日,还剩十三天。
城市里,还有三十九万七千人没有撤走。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笔尖在地图的三个老城区上,画了三个鲜艳的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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