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目前进退两难的法巴,最焦躁的当属英国的巴莱克银行。
金丝雀码头,丘吉尔广场一号,巴克莱银行总部。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初秋的雨幕中显得灰暗而冰冷,但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倒是一片火热。
鲍勃·戴蒙德,巴克莱资本的主席,将一份刚刚翻译好的《费加罗报》头版复印件重重地摔在黑胡桃木的会议桌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了几位高级合伙人的面前。
“‘当欧洲在流血,美国在为他们的秃鹫鼓掌’。”
戴维斯用他标志性的、带着新英格兰口音的英语念出那个标题,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恼火。
“这帮该死的法国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几位合伙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就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大西洋对岸的政治风暴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升级。约翰·麦凯恩在费尔法克斯的集会上公开为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年轻人背书,称其“杀死了油价”。
而作为回应,爱丽舍宫和整个法国媒体界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将这起事件上升到了“盎格鲁-撒克逊资本主义对欧洲主权系统性攻击”的高度。
而巴克莱,作为那批卖出深度价外看跌期权的做市商之一,被萨科齐的宏大叙事毫不留情地打包进了“欧洲受害者”的阵营——到底有哪几家欧洲银行是LanCe的对手方,这是瞒不住的秘密。
“他们在把我们绑上火刑架。”一
位风控主管苦涩地说,“如果我们不发声,全世界都会认为巴克莱也是那群‘在赌桌上输了钱就去求总统帮忙耍赖的欧洲弱者’之一。”
“我们绝不能成为那种东西!”戴蒙德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扫视着在座的人。
作为一名美国人,戴蒙德比在座的任何一位英国银行家都更懂华尔街的规则。
就在不到两周前,他刚刚顶着巨大的压力,拍板买下了雷曼兄弟在北美的投行业务和那栋位于时代广场的大楼。
那是巴克莱一百多年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一步——他们要借着雷曼的尸体,一举冲进华尔街的核心圈,与高盛、大摩平起平坐。
但华尔街是一个极度势利、极度看重声誉的地方。
那里的规矩很简单:你贪婪,你嗜血,你冷酷,这些都可以,甚至是优良的品质。
但你绝不能输不起。在ISDA的框架下签字画押,赌输了就得认,这是华尔街两百年的立身之本。
“我们刚买了雷曼,我们正准备向美国的客户证明,巴克莱是一家可以信任的、世界级的投资银行。”
戴蒙德咬着牙说。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名字和‘试图撕毁合法合约的欧洲受害者’绑在一起,高盛和大摩的那些销售明天就会给我们的每一个美国客户打电话,告诉他们:‘嘿,别把你的钱交给巴克莱,他们输了是不认账的。’这是名誉谋杀!”
“可是鲍勃,法国人现在的声势很大。”
一位公关主管谨慎地提醒,“果我们现在跳出来说‘我们愿意按照合约赔付远星’,这在政治上等于是在背刺整个欧洲,甚至连唐宁街(英国政府)那边也会很难看。财政大臣达林前几天可是和法国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达林?”
戴蒙德嗤笑了一声,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现在连他自己的椅子都快坐不稳了,你指望他来保护我们?”
这才是今晚这间会议室里,真正让人窒息的那个“房间里的大象”。
陆泽那笔交易造成的账面窟窿,虽然让巴克莱肉痛,但还不足以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当前那种深不见底的宏观环境。
同业拆借市场已经完全冻结。隔夜利率飙升到了令人发指的水平。
所有的银行都不敢把钱借给同行,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资产负债表里到底藏着多少有毒资产,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流动性的枯竭,正在逼着所有欧洲银行走向同一个绝境——资本金告急。
“唐宁街那边有动作了。”
一直沉默的巴克莱集团CEO约翰·瓦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保持着英国人特有的冷静,“昨天下午,财政部的人找我谈过。他们正在草拟一份大规模的银行救助计划。如果事态继续恶化,政府准备直接向RBS(苏格兰皇家银行)、劳埃德这些银行注资。当然,也包括我们。”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注资?”戴蒙德的眼睛眯了起来,“条件是什么?”
“优先股,而且是带有极强控制权的优先股。甚至不排除直接把部分股权国有化。”
瓦利看着戴蒙德,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词。
“做梦!”
戴蒙德几乎是咆哮出声,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这不可能,巴克莱就绝不接受纳税人的钱!绝不接受国有化!”
他比谁都清楚政府资金进入的代价。
一旦拿了政府的钱,那就意味着这家银行不再属于股东,而是属于那些每天要在下议院里表演道德作秀的政客。
“如果政府入股,他们会立刻限制我们的高管薪酬,他们会禁止我们派发股息,他们会要求我们把资金投入到那些毫无利润可言的本地中小企业贷款里去讨好选民!”
戴蒙德越说越激动,“最重要的是,一家被英国政府控制的半国有化银行,拿什么去华尔街和那些纯私营的美国巨头竞争?我们的扩张计划会被彻底锁死!我们刚刚买下的雷曼,就会变成一堆没有灵魂的钢筋水泥!”
“我知道,鲍勃,我知道。”
瓦利安抚地抬起手。
“我们谁希望走到那一步呢!但问题是,如果不拿政府的钱,我们怎么填补现在的资本缺口?远星那边的结算虽然悬而未决,但按市价盯市,亏损是实实在在挂在账上的。
加上信贷市场的冻结,如果我们在十月底之前拿不出足够的资本金,FSA(英国金融服务监管局)就会强制接管我们。”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就是巴克莱此刻面临的三重绞杀。
远星的交易悬而未决,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法国的口水战正在毁掉他们进入美国市场所急需的声誉;
而国内的政府,正拿着一笔带有毒药的资金,准备随时接管他们的灵魂。
而这一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因为声誉受损,他们更难在市场上找到愿意注资的私人金主;而找不到私人金主,他们就只能被迫接受国有化;而一旦国有化,他们就彻底失去了在华尔街立足的资格。
“我们必须自己找钱。”戴蒙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去找主权基金。”
他看向瓦利,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中东、亚洲,哪里都行。我们要赶在唐宁街把那份该死的救助计划拍到我们桌上之前,自己融到足够的钱。”
“我已经让投行部的人去接触了。”
瓦利点了点头,“卡塔尔投资局(QIA)和阿布扎比那边有初步的兴趣。但现在市场恐慌情绪太重,他们要求非常苛刻的条件,利息高得吓人,而且要求大量的认股权证。”
“给他们。”
戴蒙德毫不犹豫地说,“只要他们不要董事会的控制权,只要他们不干涉我们的业务决策,条件再苛刻也给他们。宁可让中东人切走一块肉,也绝不能让政府拿走我们的脖子上的锁链。”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费加罗报》的复印件上。
“在融资敲定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来稳住我们的信誉。”
戴蒙德看着众人,“我们必须和法国人这套‘受害者’的恶心叙事划清界限。我们要向那些潜在的投资者,特别是美国的客户证明——巴克莱是一家遵循盎格鲁-撒克逊契约精神的现代投行,而不是那些输不起的欧洲政客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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