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阁老回到涪州,是在九月中旬。
他原本是要在成都府待上大半年的。
可谢知州被弹劾了。
还是因为表字。
有人说他冲犯东宫名讳。
有人说夔州知州赵旭伸已经被拿下。
还有人说京城里几位大人物都牵扯了进去。
传到街巷里的话,自然已经变了味。
有说谢知州要被召回京城的。
有说三元及第又如何,得罪了东宫一样要倒霉的。
还有更离谱的,说谢承曦这回怕是连涪州知州都做不成了。
崔阁老坐在车中,听着车帘外一句句传进来的闲话。
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马车停在宅院门前,他下车以后,第一句话便是:
“去,把谢承曦叫来。”
门房一愣。
“老爷,谢知州今日还在州衙。”
“我知道。”
崔阁老继续道,“叫他来,现在。”
半个时辰后,谢承曦匆匆赶到。
进门时,他还穿着州衙里的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过来。
一进书房,便看见崔阁老坐在窗边。
这些年退居,少了朝堂上的锋芒,眉眼间反倒越发平和。
可今日不同,谢承曦一眼便看出老师心情不好。
他上前行礼,“老师。”
崔阁老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可知道,满城如今都在说什么?”
谢承曦笑了一下,“知道一些。”
“那你还笑得出来?”
“不过是个表字。”
这句话一出来,崔阁老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什么叫不过是改个表字?”
谢承曦怔了一下。
他也知道事情麻烦,只是如今都过去了,他也不想老师担心才故意不在乎说道。
屋里安静下来。
崔阁老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你二十岁不到。
从科举一路走来,三元及第,入翰林,出知州。
多少人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路,你已经走了一大半。
结果如今有人拿一个表字做文章。
你还说,不过是个表字?”
谢承曦沉默下来,他知道老师真正气的不是自己。
而是这件事本身。
崔阁老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何替你取‘启渊’?”
谢承曦答道:“取《易》意。
启者,开也。渊者,深也。
老师希望弟子读书不止于辞章,做事也能入深处。”
崔阁老点点头,“这个字,是我看着你定下来的。
如今却因为太子名讳,叫人拿来做文章。”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里都是冷意。
“倒也罢了。既然朝廷如今已经到了连臣子早年所取之字都能被拿来议论的地步,那便改了。”
谢承曦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师话里有话。
果然,崔阁老起身,走到书案旁。
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以后不叫启渊了。”
谢承曦看着老师,“老师准备替弟子改成什么?”
崔阁老没有立即回答。
笔尖悬在纸面上。
片刻后,落下两个字。
启衡。
墨迹沉稳,一撇一捺,皆有力道。
谢承曦看了片刻,“启衡?”
“嗯。”
崔阁老放下笔,“启,是开,衡,是权衡。”
他抬起眼,“你如今在涪州,不再只是读书。
治水要权衡。商路要权衡。钱粮要权衡。士绅、百姓、官吏、朝廷之间,更要权衡。
你以前喜欢钻一件事情的深处。那是好事。
可做官以后,只钻深处还不够。
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事情可以坚持,什么事情必须避让;什么事情是原则,什么事情只是虚名。”
谢承曦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崔阁老指着纸上的“衡”字,“这个字,比‘渊’更适合你现在。”
谢承曦沉默了一会儿,“老师是说,弟子这次应该退?”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退了?”
崔阁老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知道,退一步,有时候不是认输,是不给别人拿刀的机会。”
谢承曦笑了,“弟子明白。”
崔阁老没有笑。他坐回椅子里,望着窗外。
“承曦。”
“嗯。”
“我这一生,教过不少学生。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朝廷是讲道理的。
后来才知道,朝廷当然讲道理。
可朝廷讲的,从来不只是一个道理。”
谢承曦没有接话。
崔阁老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君臣之分,名分之重,东宫初立,天下人都盯着。
有人拿你的表字做文章,固然可笑。。
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就不能完全不管。
因为他若不管,东宫的脸面放在哪里?
他若管,又不能真把一个早年取字的臣子治罪。
所以最后,我只能让你改。”
谢承曦点头,“老师看得透。”
崔阁老摇摇头,““我是失望。”
崔阁老看着案上的“启衡”二字。
许久没有说话,他是真的失望。
不是因为谢承曦受了委屈。
而是因为他曾经相信,朝廷对于这种事情,自然会有自己的尺度。
如今看来。
尺度仍在。
可总有人喜欢拿着尺度去量别人。
他可以理解皇帝。
也可以理解东宫。
甚至可以理解赵旭伸的私心。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不失望。
“老师。”
谢承曦轻声道:“朝廷如此,弟子以后更加谨慎就是。”
崔阁老看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不能因为一个表字,就把自己这些年辛苦做下的事情全毁了。”
更不能因此觉得朝廷对不起你。”
崔阁老顿了顿,“你记住,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永远不吃亏。
而是吃了亏以后,还能继续把事情做好。”
谢承曦沉默片刻,然后郑重行礼。
“学生记住了。”
崔阁老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起来。”
谢承曦起身。
崔阁老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从今日起,私下里也不要再用‘启渊’了。
既然改了,就彻底改。
省得以后又有人翻旧账。”
谢承曦点头,“是。”
崔阁老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拿去。
这便是你的新字。”
谢承曦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两个字。
启衡。
他心中感叹,伴君如伴虎,这就是所谓的圣心难测。
但自己已经站在这盘棋局中。
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落子,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收手。
“老师。”
“嗯?”
“这个字,学生很喜欢。”
崔阁老终于笑了。
“喜欢就好。往后别再叫我看你因为一个字被人弹劾。”
谢承曦失笑,“不会了。”
他指了指谢承曦袖中的纸,“记住你自己的字。启衡。
开而不妄进,衡而不失志。”
谢承曦郑重拱手,“学生谨记。”
崔阁老看着弟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门重新合上,他才低声叹了一口气。
“朝廷啊……”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怨恨。
却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他曾经相信,只要臣子把事情做好,朝廷终究会看见。
如今才发现,朝廷当然会看见。
只是有时候,它先看见的,未必是你做成了什么。
而是你有没有站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崔阁老闭上眼。
半晌,又拿起桌上的茶。
茶已经凉了,他慢慢喝了一口。
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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