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乾帝没有立即处置赵旭伸的弹劾奏章。
这事,反倒让大家都感到不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陛下觉得荒唐,压根不会留着不处理。
可陛下没驳回,也没有说赵旭伸妄言,只是将奏章留在御案上。
于是,朝堂里便有了许多猜测。
有人说,陛下不过是暂留,等礼部议过便罢。
有人说,太子去年才立,东宫名讳如今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谢承曦纵然无心,也不能说一点麻烦没有。
更有人私下说,三元及第又如何,再大的才子,也是臣,如今冲的是谁的名讳。
那可是东宫!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几日,城里茶楼酒肆,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事了。
宫里也拿了这事做谈资。
若陛下顾念他这些年的功劳,或许只是斥责。
若太子坚持,只怕官位都要动一动了。
涪州任满后,怕是要调到更差的地方了。
这些话传到沈家,沈砚听得脸色很难看。
他等着六郎回京,共图大业,如何能因此而出差错。
他太清楚宫里的事情了,赵旭伸的弹劾未必能定谢承曦的罪,可现在问题,不是罪名。
是太子刚立,东宫刚刚站稳,皇后这些日子本就在替太子经营声势。
只怕是麻烦了。
沈砚随即去找母亲赵氏,说道:“娘,你进宫一趟,让二姐看看宫里的风向吧。”
沈月如今是贤妃,本就得宠,生下四皇子李仲后,在宫中地位稳固。
说起来,李仲今年也快三岁了。
沈砚想知道,陛下有没有动怒,皇后究竟想做到哪一步,太子又究竟是什么态度。
沈夫人一听,立马会意:“好,我明日便进宫。”
与此同时。
皇后宫中,皇后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事:“皇上。”
她亲自替永乾帝添了茶:“臣妾听说,朝中如今竟有不少人替谢承曦说话?”
永乾帝没回答。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道:“说什么三元及第,说什么治涪有功,这些自然都是真的。
可再有功劳,也不能拿东宫的名讳当儿戏吧?”
永乾帝这几日的确心烦,:“此事尚未查清。”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臣妾知道,可臣妾担心,也不是他究竟有没有存心。”
永乾帝抬眼:“哦?”
皇后声音柔了下来,慢慢说道:“东宫才立,渊儿刚刚成为太子。
若这时候连一个地方官的表字都能说承无妨,那往后呢?”
永乾帝沉默。
皇后和他做了多年夫妻,自然知道他性子,又说:“今日是一个谢承曦,明日是不是人人都可以说一句‘无心之失’?
太子在储君,总得有人替他立规矩。”
这话,终于让永乾帝心里一颤。
皇后也没再逼了,换了个说法:“臣妾不是要皇上重罚谢承曦,只是觉得,该让天下臣子知道,东宫不是可以轻慢的。”
说完,她便低下头。
东宫。
太子李渊听到皇后那边的动静,挑了挑眉:“母后说得有道理。”
一旁的侍读抬头:“殿下?”
李渊说道:“我刚立储,若此时连名字都有人拿来议论,往后朝中会怎么看我?”
李渊不舒服的地方,是他知道赵旭伸只是在借他的名字,但身为太子,他要脸面。
“谢承曦这事,让礼部好好议,不要轻纵。”
侍读连忙躬身:“是。”
这话传出去后,东宫的态度,便被朝臣读懂了。
太子不高兴了。
至少,太子不愿意小事化无。
曹相府。
曹相听到东宫的消息,心里有数了。
“礼部那边,让人提醒一句,名讳礼制不可轻慢。
至于谢承曦有没有故意,那是另一回事。”
随从说道:“若最后查明他并无过错?”
曹相淡淡道:“那便按无过错办,可在那之前,东宫的脸面必须先护住。”
另一边。
兵部尚书王沛已经开始动手。
他压根没管皇宫里那些风向,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赵旭伸这些年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连兄弟、姻亲、门生、族人,能查多少是多少。
随从听明白了,自家老爷要弄死赵旭伸了。
裴氏一族那边,倒没有王沛这么激进。
裴文昭第一件事,是翻卷宗,整理谢承曦任上所做的所有事。
他的想法很简单,若真有人想借一个表字,把一个治理有功的地方官按成冲犯东宫,那他这个御史,就不能不说话了。
这时候帮谢承曦,就是帮裴氏一族。
今日东宫能弄谢承曦,明日东宫就能弄裴氏。
沈夫人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到了贤妃宫中,见到女儿,脸上担忧之色没能藏住。
贤妃一看便知道:“母亲可是为了谢承曦来的?”
沈夫人点头:“此事,非同小可。”
“这事的确闹得大,宫里这两日,谁不知道。”
贤妃让人把殿门关上,亲自替母亲斟了一盏茶,才慢慢说道:“母亲先喝茶。”
沈夫人哪里喝得下去,说道:“月儿,这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外头都说,东宫刚立,这时候谁也不敢得罪太子。
你弟弟那边,已经急得不行,谢承曦可不能倒,他对咱们家..”
沈夫人压低声音:“很重要。他若倒下了,对沈家不是好事。”
贤妃自然知道,“母亲,太子刚立,皇后要替东宫立威,这是人之常情。
曹相如今已经站到东宫那边去了。
朝臣自然不敢在这时候公开说什么。
所以,若我们现在跑去替谢承曦说,反倒会把事情弄得十分麻烦。”
沈夫人听明白了一些,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东宫的脸面,谁也不敢碰,只能让皇上自己说去。”
沈夫人皱了皱眉:“让皇上自己说?”
“嗯,若皇上亲口说,谢承曦的事,不必深究,那便不是谁替他求情了,东宫也无处发难,只能认了这结果。
可皇上如今也在犹豫。”
贤妃低头拨弄着茶盏。
她入宫这些年,最清楚皇帝什么性子。
皇帝喜欢能办事的人,更喜欢聪明的臣子。
可皇帝同样在意自己的权威。
她能说的,只能是一些更轻、更远的话。
至于谢承曦,一个字都不能提。
想到这,贤妃心里有数了,她抬起头:“母亲回去告诉砚弟,这时候不要急,沈家不能往前站,我会处理的。”
当日晚膳时,永乾帝来了贤妃宫中。
李仲已经快三岁,正是活泼的时候。
永乾帝一进门,他就缠着父皇闹。
贤妃笑着看着他们父子,替他倒茶。
“陛下今日是不是很累?”
“朝上的事情多。”
“又是东宫的事?”
永乾帝让人将李仲带出去玩,回头看了她一眼。
贤妃随即低头说道:“宫里人多,臣妾想不知道,也难。”
她说完,反倒拿起桌上的小衣裳,叠了起来。
永乾帝看着她,不由问道:“你不想知道?”
贤妃笑了:“臣妾一个妇道人家,问朝堂上的事情做什么?”
永乾帝眉头舒展,果然是贤妃懂事,皇后可太聒噪了!
“还是你懂事。”
贤妃笑着说道:“臣妾如今最大的事情,就是看着仲儿长大。”
永乾帝点点头,反而问:“若是朝廷里的事情,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贤妃心中一动,来了。
她假装想了好一阵子,才说:“臣妾哪里懂朝政,不过..”
“不过什么?”
贤妃笑了笑:“外头都说,如今朝中这批年轻官员,办事能干,有时候臣妾也觉得,他们是不是太锋芒毕露。
可后来臣妾又想,若人人都怕做错事,人人都想着少说,少做,少担责..
那朝廷是不是反而没有什么人肯真心替陛下办事了?”
永乾帝心中一动。
贤妃立即笑起来:“臣妾说得不对,陛下别笑臣妾。”
“你继续说。”
“臣妾真不知道,不过臣妾想起仲儿,那孩子刚学走路的时候,总要摔跤。
若因为怕他摔,便一直不让他走。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永乾帝笑了起来:“你这个比喻有意思。”
贤妃眨了眨眼,撒娇道:“臣妾说的是孩子。”
永乾帝笑意更深,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贤妃没再继续说了,已经够了。
言多必失。
永乾帝过了许久,又问:“你觉得,朝廷用人,最怕什么?”
贤妃抿了抿嘴,一脸苦恼:“臣妾真不知道,不过臣妾觉得,应该是怕臣子不用心吧。
陛下若用了一个能臣,他纵然偶尔犯一点小错,臣妾想,陛下大概也不会舍不得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毕竟,真正能替陛下办事的人,总不能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再也不敢做事了。”
永乾帝听得若有所思。
贤妃随口又道:“臣妾觉得,能臣惹妒,本是自然,不招人妒是庸才嘛。”
说罢,她便闭嘴了,伸手替永乾帝捶起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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