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经沉默许久，“谢知州似乎话里有话。”
谢承曦笑了，“我就是随口提醒林会首一句。
商会做生意，本是好事。
若是能帮着州里疏通商路、平抑物价、调运粮食，我与赵知州自然欢迎。
可若有人把商会当成了替人翻案、串联官员、改动旧账的地方……”
谢承曦端起茶盏，“那就不是商会了。”
林经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听不懂，“谢知州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不误会的，不重要。”
谢承曦淡淡道，“重要的是，我今日提醒了林会首。
以后林会首怎么做，是林会首自己的事情。
但若再有第二次。”
他抬起眼，眸色十分平静。
“到那时候，我恐怕就不会再请林会首来喝茶了。”
林经心中一凛。
他忽然想起了女婿何行诚。
那个曾经在涪州说一不二的人，曾经也觉得自己身后有人。
可如今呢？
人已经被押走。
家产被查。
旧日那些围在身边的人，早就散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知州，甚至不需要提高声音。
一句话，便让他想到了同一个下场。
林经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拱手。
“谢知州放心。林某是个商人。商人只求财，不求祸。”
谢承曦笑了，“林会首能这么想，自然最好。
来。
喝茶。”
林经重新端起茶盏。
一盏茶后。
林经告辞。
走出州衙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重重叹了口气。
林经走后。
书房里，顾山远正在等候，“大人。”
“嗯。”
“林经如何？”
谢承曦笑了笑，“他是聪明人。”
顾山远也笑，“那陆通判呢？”
“陆远恒暂时不会再动旧账。”
谢承曦端起茶盏，“至少在他弄清楚林经到底愿意给他多少之前，他不会再轻举妄动。”
顾山远微微一怔，“大人是说……”
“我今天请林经来，不只是敲打他。”
谢承曦看向窗外，“也是让陆远恒看看。
他背后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顾山远顿时明白。
自家大人这是让对方两个人都知道，该注意分寸了。
谢承曦放下茶盏。
“做官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能什么事都等着别人递刀子。
该让他们知道怕的时候，就得让他们知道怕。”
顾山远低声道：“那林经……”
“给他留条路。”
谢承曦道，“商人逐利，本身没错。
只要他知道什么钱能挣，什么事不能碰，他便还是夔州商会会首。
若他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
谢承曦笑了一下，“那就成全他。”
汴京。
五月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开封府衙门里，来往的差役依旧忙碌。
司户房中，一摞摞户籍、田契、税册堆在案头，几个小吏忙得脚不沾地。
谢承礼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低头翻看一册田籍。
他已经在开封府做了许多年司户参军。
从最初那意气风发，到如今心气渐渐磨平，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在这位置熬多久。
有人调去外州做县令，有人入了京职，有人得了荐举，甚至还有几个当年资历 不如他的，如今已经到了他头顶。
只有他，还是这个九品司户曹。
司户曹油水不少，这些年他日子倒是舒服，可他想往上走。
自从柳姨娘去世后，他便没有回谢家的理由。
父亲谢敬川对他这个庶子谈不上刻薄，但也没多亲近。
大哥谢承泰那个蠢货，他瞧不上。
五弟谢承俊，简直势不两立。
至于六弟谢承曦..
他每次想起谢承曦，心情都很复杂。
他不愿回本家，也拉不下脸回去。
不过，最近他搭上了蒋泽。
他知道蒋泽喜欢听什么，也知道该送什么样的消息，渐渐，他入了蒋泽的眼。
再后来，两人的来往多了起来。
这日，他亲自来蒋府送礼，被小厮领了进去。
进了內厅，蒋泽已经坐在那里，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坐。”
“多谢通判。”
谢承礼坐下。
蒋泽端起茶盏，慢悠悠说道：“承礼，你在开封府几年了？”
谢承礼心里一紧，立马说道：“七八年是有的了。”
蒋泽点点头：“你觉得自己这些年，做得如何？”
谢承礼立即答：“卑职不敢妄言。”
“我让你说。”
谢承礼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卑职自问这些年没有懈怠，户籍、税赋、田宅、仓促，凡是交到手里的差事，卑职都尽力办妥。
若说有不足的，也就是资历尚浅，能力有限。”
蒋泽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还真是会说话。”
谢承礼低头，不敢接话。
蒋泽继续道：“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罢了。”
谢承礼心中一喜，知道机会来了。
果然。
蒋泽靠在椅背上，说道：“开封府近来有一处差遣要动。
是外任。”
谢承礼心头猛跳：“具体是..”
“县令。”
两个字一说出口。
谢承礼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了。
县令，哪怕是外县知县，也比他现在这个司户参军更进一步。
更重要的是，一旦做过一任县令，后面的仕途变完全不同了！
他这些年为的就是想有这样的机会。
谢承礼压住心里的激动，说道：“通判的意思是..”
蒋泽看着他，笑道：“我可以替你递话。”
谢承礼立马起身：“卑职..”
蒋泽抬手打断道：“先别急着谢，这个位置，不是白送你的。”
谢承礼立马说：“卑职明白。”
“你若去了，便是我蒋家举荐的人。”
蒋泽声音渐渐严肃起来：“以后做事，要记得谁给你这个机会。”
谢承礼心中一震，蒋家要的是他的表态，站队。
他哪有一点犹豫：“卑职明白，愿为通判效力。”
蒋泽这才满意地笑道：“很好。”
从蒋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承礼回头看了一眼蒋府的大门，心里第一次有种吐气扬眉的感觉。
这些年，他秋闱落榜，靠岳家谋缺，他没有家业可以继承，更没有老六那运道。
可那又如何？
他一样可以走自己的路，如今，他终于攀上了蒋家，而且马上就要有机会外放做官。
只要这一关走好了，他就是一县之长，有自己的衙门，有自己的属吏，有自己的权力。
到了那时候。
老六是知州又如何，他如今也要升官了。
只要自己再往上走几年，未必不能追上！
甚至，超过他！
谢承礼想到这，嘴角浮起笑意。
此时蒋府后院书房。
蒋泽垂眼向蒋阁老汇报道：“祖父，这个谢承礼，可以一用。”
蒋阁老看了看他，轻轻‘嗯’了一声：“若真有本事，便给他一个好地方。
若只是会钻营..”
蒋泽立即接话道：“其实也无妨，这样的人，用起来反而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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