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听到“不能打”三个字，大脑当场空白了。
那积攒的期待，像是一脚踏空，直直坠入冰窖。
那双刚睡醒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落寞。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回那场惨烈的噩梦：漫天盘旋的战机、化作火海的陈家峪、战友们绝望的惨叫。
即便他现在很清醒，但是梦里那种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真实感，依旧萦绕在他的记忆深处，在狠狠揪住了他的心脏不放。
不行！
林辉暗自咬牙发誓，既然不打平安县城，那就必须做好最万全的防御准备，绝不能让噩梦里的那场空袭轰炸变成现实。
他很清楚，凭自己的三寸之舌让总部连夜开研讨会，这本身就已经是打破常规的奇迹了。
这说明总部并非不重视，只是根基稳固的战略路线，不可能因为一个团级参谋长的提议就轻易修改。
他林辉，终究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瞬间撬动整个十八集团军、乃至整个延安的战略大盘。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规则不让越界，那他就在规则之内，寻求其他的突破口。
想到这，林辉决定放弃争辩。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立正回道：
“旅长，我听明白了，坚决服从总部决议……”
陈更站在桌后都愣了，完全没料到林辉是这个表现。
他为此还准备了一大套安抚和做思想工作的话，结果被林辉这表态全堵在嗓子眼里，用不上了。
这要是换作李云龙，这会儿绝对已经开始梗着脖子嚷嚷，非得把旅部的房顶掀翻不可。
陈更绕过桌子，走到林辉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抬起手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心里真没怨气？”
“没有。”林辉回答得干脆。
他脑子清醒得很，知道上级有上级的统筹顾虑。
死命令既然下来了，眼下要做的绝不是继续较劲，而是立刻调整方向，解决眼下最迫切的威胁。
可他面前的陈更还是不放心地打量了他片刻，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快就能调整心态。
“行了，有怨气也正常，别板着一张脸，咱们八路军从来不让打胜仗的干部受委屈。”
陈更手往后一背，语气轻快了不少。
“老总虽然驳回了攻城方案，但对你们斩首吉野的战绩还是大加赞赏的，独立团的集体大功已经报上去了。”
林辉静静听着，没吭声，仿佛对立功受奖毫不在意。
陈更凑近了一点，特意放慢语速：“你也不必灰心，今天并不全是坏消息，师长顺带捎了一条好消息来。”
听到这句话，林辉双眼骤然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微倾。
“真的！？是不是总部留了余地，打算重新研判攻城的事？”
陈更果断摇头，手一挥彻底打断他的念想。
“别做梦了，跟这事没有任何关系。”
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掐灭，林辉收起刚出现一秒没到的笑容，意兴阑珊地回话：“那还有什么算得上是好消息？”
“哼……”陈更白了林辉一眼，就像平时白李云龙一样，白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小子，满脑子都是攻城拔寨，是不是忙晕头了？忘记前些日子，你交上来的那份燃烧弹制作教材了？”
闻言，林辉神色一顿。
陈更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让林辉听得真切：“那个白磷版的燃烧弹，总部兵工厂有新进展了！”
“你小子肯定想不到，我们根据地的军工条件虽然差，但咱们兵工厂有个叫张文的火炸药专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带着几个工人，用黄泥垒了个土窑，还真就把白磷给提炼出来了！”
白磷搞出来了？！
林辉心头一震。
这东西有多恐怖，再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梦境里凝固汽油弹焚烧陈家峪的惨状历历在目。
既然防空火力短时间补不上来，那就必须在地面给鬼子准备更狠的杀器。
只要白磷能投入实战，独立团的火力强度又将上一个台阶。
“旅长！”林辉腰背一挺，完全不想再浪费时间，“我想现在就去一趟兵工厂！”
陈更看着林辉急切的模样，满意地笑出声。
“臭小子，早猜到你坐不住。，”
“去吧！顺道帮兵工厂参谋参谋。那东西虽然提炼出来了，但怎么用在战场上，张文他们还在犯愁。”
陈更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警卫员！”
门外的战士立刻跑进来敬礼。
“去备马，带两个人，把林参谋长送到总部兵工厂去，路上机灵点！”
“是！”
林辉向陈更敬礼告辞，大步流星走出了旅部。
一路风雪兼程。
到达总部兵工厂所在的隐蔽山沟。
林辉把马交给门岗，在兵工厂干事的带领下，直奔后山。
还没靠近工作区，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股化学品的异味。
几个半人高的土焖窑一字排开，旁边几口大水缸冒着白气。
张文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长大褂，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钳，正死死盯着水缸里的反应。
王厂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老张，你慢点弄，别把管子弄漏气了！”
“漏不了，躲开！”张文头都没回，语气相当冲。
林辉走上前去，喊了一声。
“张工。”
听到喊声，张文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辉一眼，眉头当即拧在一起。
“你谁啊？没看这边正忙着呢？”
旁边领路的干事赶紧插话。
“张专家，这就是独立团的林参谋长，那份白磷弹的教材就是他写的。”
张文一听这话，原本不耐烦的脸瞬间变了，直接把铁钳塞给旁边的技术员，几步冲到林辉面前，脏兮兮的双手一把握住林辉的手。
“那教材是你画的？”
林辉点头：“是我。”
“来来来！你跟我过来！”
张文根本不顾及什么待客礼节，拽着林辉就往旁边的简易工棚走。
工棚里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铁盆。
水底静静躺着几块微黄色的半透明晶体。
“看着没？提出来了。”张文指着水盆，语气里透着狂热。
“但这玩意儿脾气太暴躁了。”
张文拿起一根铁丝，挑出一小块黄豆大小的晶体。
只见晶体刚一脱离水面，接触到空气。
“嘶——”
没有任何延迟，晶体表面立刻就冒出浓烈的白烟，紧接着窜起一撮火苗。
铁丝被烧得通红，眨眼间就软了下去，眼看着就要熔化。
张文赶紧把铁丝丢回水盆。
火苗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熄灭，但刚才爆发出的那一股热浪，已经让工棚里的温度往上窜了一截。
“名不虚传。”林辉盯着水面，眼神愈发炙热，“比我想象的还好。”
“威力是有了。”张文双手一摊，“可是怎么把它做成炸弹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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