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乞儿低声念了两遍,望着她犹自不舍,嗫嚅道:“姐姐,我叫……”
话未说完便被玉朝打断,语声平平静静,无喜也无悲:“我不必知道你叫什么。你我并非朋友,从前不是,往后大约也不会是。”
那孩子本就惯了冬日寒苦,此刻却觉心口比浸在冰水里还冷。
她怔怔望了玉朝半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知道了。”说罢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巷口去,瘦小的身影裹在寒风里,瞧着格外单薄。
走了几步,反倒越走越快,末了撒腿狂奔起来,转眼便没入街巷深处。
“不过是个名字,姑娘又何必这般拒人千里?”老者在旁叹道。
玉朝收回目光,看向满面惋惜的老者,语气平淡无波:“想与我做朋友的人,多半都死了。我怕死,也怕旁人因我死。”脑中闪过玉慎、玉同、青杏、玉和、玉荷的模样,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
老者闻言便不再多言,沟壑纵横的面上浮起几分怅然,轻叹道:“姑娘心善。”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心善。想起这几日手上沾的血腥,暗觉好笑,口中却道:“店家才善。”
一语过后,两人便都沉默下来。
天色渐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此起彼伏,整座镇子从晓雾里醒转,渐渐热闹鲜活。
老者端了第三碗面过来。玉朝抬手轻轻撩起轻纱一角,就着碗沿吹了吹热汤,先抿了两口润喉。热汤顺着喉管暖下去,周身的酸痛寒滞都松快了几分,不多时,便觉肌骨间隐隐有了汗意。
她取了竹箸,学着方才那乞儿的模样,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点的是素汤面,汤头清清爽爽,不曾放油酱,只撒了一把细碎葱花,浇了一勺咸香腌菜,远不如玉家庖厨里的精致讲究,可一口热汤面下肚,麦香混着咸鲜,倒别有一番踏实滋味。
下次倒可以试试带肉浇头的,唔,再添一把青蒜叶才好。她心里默默盘算着。
老者在旁瞧着,会心一笑。目光落在她进食也不肯摘的斗笠上,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姑娘孤身一人,若要投宿便去镇上的槐安客栈吧。房钱虽贵些,胜在安稳妥当。”
玉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透过轻纱望向老者。那双清明眼眸里带着几分阅世的善意,与昨夜那艄公夫妇仿佛有几分相似,又似全然不同……念头只一转,她便笑问道:“哦?这客栈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
老者笑着摇头:“我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晓得内里缘故?只常见龙家的人往来,想来总不会差的。”话锋一转,又问道,“姑娘来青安镇,想必也是奔着龙家来的吧?”
轻纱下的眸光微闪。原来龙家声名竟这般盛,看来镇上外客不少,她这般打扮反倒不扎眼了。
当下也不否认,只含笑应了声。
老者顿时面露得色,仿佛与有荣焉:“小老儿就知道!来青安镇的外乡人,十个里倒有八九个是冲龙家来的。”说着说着,笑意又淡了下去,咂了咂嘴,叹道,“可惜了。”
玉朝笑而不语,也不去追问他可惜的是镇子光景,还是龙家境况。
一碗面吃完,浑身都暖透了。气血都聚去脾胃运化,脑子便有些昏沉发困,只想快些寻个住处,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也不多耽搁,起身问道:“店家,一共多少文钱?”眉眼间懒懒的,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
“三文罢了。今日遇着姑娘投缘,小老儿只收个本钱。”老者顿了顿,又补道,“客栈顺着主街往里走便是,招牌大,好认得很。”
玉朝心中了然,从袖中摸出六枚铜子,轻轻放在案上:“多的三文,便当是谢店家指路的心意。”说罢拎起行囊负在背上,走了几步,又回身对着老者微微敛衽一礼,才转身快步往街心去了。
一路行来,心念辗转:世路人心,真叵测也。有船叟见财起意、害命夺宝者;有其妻明哲保身、坐视不救者;亦有老丈量力施仁、存恤过客者。然形形色色,无非在尘俗中挣扎求活。
然则她当如何自处?
一念及此,反倒觉得脑中、心里白茫茫一片。
她自幼居玉家,所习唯修炼,一意求仙。倘成仙之说本属虚妄,则此生安归?这一层,从无人教过她,思来想去终无头绪,索性暂且搁下——日后阅历渐深,或有分晓。
行不多时,果见槐安客栈在望。招牌轩阔,门楣上一块黑漆大匾,边栏雕镂状元登科、喜鹊登枝诸般吉纹,虽漆色褪得斑驳,古意苍然,当年盛景犹可想见。
时日尚早,厅中疏疏落落坐了几位客人。当中设着书台,坐一说书先生,眉目清隽,望去三旬年纪,面白无须。似是察觉她目光,转眼望来,微微颔首一笑,这一笑眉眼舒展,倒又似只有二十余岁年纪。
好敏锐的心神。
她隐在轻纱之后,寻常练家子亦难觉察,竟被此人一眼看破。当下也不躲闪,略一点首回礼,趁势将他打量了一番。
身形在少年与成人之间,执扇的手尤佳,肤白骨细,真个指如削葱。掌心、虎口、指腹俱无薄茧……瞧着不似习武之人,莫非也是天生五感过人?
心中思忖着,脚下却未停,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口便问:“店家,上房一日价钱几何?”
那掌柜是个面如满月的中年人,未语先笑,不着痕迹地将她打量一眼,答道:“一日十五文,热水、灯油之费另计。”
玉朝不觉轻笑,语带戏谑:“掌柜的好大口气,这镇子市面萧条至此,房价反这般昂贵,莫不是错把此处当作扬州城了?”
掌柜也不恼,呵呵赔笑:“姑娘说笑,小本生意,不过求个温饱。”
玉朝转头扫了眼大堂厅中,规制虽不小,瞧着也干净齐整,可楼上廊柱缝隙间已积了薄灰,心里便有了数,淡淡道:“客栈最忌空房积灰,实不相瞒,我是要长住的。”
掌柜闻言喜色上眉,愈发殷勤:“既是长住的熟客,自该优待。姑娘打算住多久?”
“先以一月为期,日后再看。”
掌柜便道:“姑娘爽快,便算三百五十文罢。”
玉朝心下飞快算账:一月三十日,每日十五文该当四百五十文,他张口便让了一百文,想来尚有回旋余地,果然商贾精明。
她虽是头一回还价,却也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清一清声道:“二百文。”
掌柜登时睁圆了眼,一时竟语塞。他原是真心想做这笔长生意,略一沉吟,便指着那说书先生道:“姑娘有所不知,小店与别处不同,住在这里,日日都能听书吃茶,也算一桩乐子。”
玉朝不吃他这套,语声凉凉道:“店家说得倒似茶钱是白赠的一般,二百文。”
掌柜见她分毫不让,伸手在柜上一拍,故作气势道:“姑娘若住满两月,价钱还好商议;只住一月,最少三百文,再低便做不得了。”
玉朝暗忖,她又不是冤大头,岂能日日耗在客栈里?真有这许多银两,倒不如买处小院落住着,岂不快活?
当即斩钉截铁道:“镇子这般光景,人手想必不足,被褥也未必能日日换洗,二百文!”
玉朝摇头道:“这镇子萧条,店中人手必不足,被褥也断无日日换洗之理,两百文恰是公道。”
掌柜作痛心疾首之状:“姑娘怎这般狠心?罢了罢了,二百五十文!”
她见几句话工夫房价一降再降,竟让到了二百五十文,料想还能再挤些油水。
方要开口,掌柜已捂着心口摆手:“姑娘莫再说了!二百五十文包掌灯、包热水!”
玉朝心下再算:一日合不到九文钱,蜡烛柴禾本就费不了几文,这话听着倒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商人最是油滑,她暗自警醒,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日日沐浴,把这钱“赚”回来。
主意既定,也不愿显得太过斤斤计较,便平平“嗯”了一声,又道:“不知伙食……”
话刚出口,便见掌柜哭丧着脸,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我的姑奶奶,高抬贵手罢!这都快赔本了……”
一语未了,玉朝已从袖中摸出五钱银子,“当啷”数声码在柜面上,抬眼望向他,语声平静:“掌柜的,搭伙同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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