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庵婆看了看她脸色,心里就明白了三分。
这丫头说话滴水不漏,既不把吕三宝拒死,也不给他准话,句句留了余地。
她这是嫌吕三宝只是个看门的,心里有更高的想头。
可这话不能挑明,否则就伤了三方脸面。
方庵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春兰姑娘的意思,老婆子明白了。”
春兰也站起来,把她送到灶房门口,“方阿婆慢走。改日您再来,我给您蒸碗糖糕吃。”
方庵婆回到门房,吕三宝正坐在门槛上等她,见她来了,腾地站起来,“干娘,怎么样?”
方庵婆在板凳上坐下,先叹了口气。
吕三宝心里咯噔一下,“干娘,她不肯?”
方庵婆把方才的话捋了捋,“倒也没说不肯。她说你人不错,可刚来宅子个把月,脚跟没站稳,不敢想这些。又说成亲是大事,总得三官人点头才好说。”
吕三宝听了,眼睛亮起来,“她没说死。干娘,她没说死!”
方庵婆瞪了他一眼,把声音放沉,“三宝,干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丫头嘴太甜,心眼太活。”
“她句句把三官人挂在嘴上,说不敢想,说听主家安排。可你细品,她哪一句是实心实意说你的?”
吕三宝挠了挠头,“她不是在说家主吗?没错啊!”
方庵婆恨铁不成钢地咧了咧嘴,“是啊,句句不离三官人。她要是真瞧上你了,该说你的好,说你的实在。”
“可她从头到尾,说的是自己笨、怕误了主家的事、得三官人点头。这话没毛病,可也没一句落在你身上。”
“三宝啊,依干娘看,这丫头心里八成想着攀高枝呢。你在她眼里,怕是还够不着。她不敢得罪你,也不敢给句准话,就是留个后手。”
吕三宝脸上的笑收了,“干娘的意思是,她看不上我?”
方庵婆拍了拍他的肩,“听干娘一句劝,这丫头你降不住。不如找个寻常女子,安安分分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干娘替你另寻一个。”
吕三宝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方庵婆以为他听进去了,哪知他忽然抬起头,“干娘,我还是想试试。”
方庵婆气得直拨楞脑袋,拿指头点了点他,“你这孩子,咋这么犟?你属驴的呀,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吕三宝嘿嘿笑了两声,“干娘,我这人笨,可认准的事,就想试试。她方才不是说了吗,成亲是大事,总得家主点头。那咱就先求家主的意思。”
方庵婆一听这话,倒被他逗乐了,“行,你这驴脾气,倒也是成事的模样。老话讲,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道道。”
“你既认准了春兰,那就往前拱,总有拱出来的时候。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机灵的,也见过本分的,可到头来能办成事的,还是你这种认死理的。”
“铁杵磨成针这话,老辈人常念叨,我原先不信,后来瞧着那些真把事办成了的,没一个是做一日歇三日的。”
吕三宝听得连连点头,“干娘这话听着提气,那我可就当真往前拱了。”
方庵婆见他那副憨直模样,更是喜欢的了不得,替他拈了拈衣襟上的线头,“拱!春兰这丫头够精明,但也甭想脱出咱母子的手去。”
说着说着,方庵婆扯了扯吕三宝衣领,示意他俯身。母子俩耳语半晌,双双嘿嘿低笑起来。
直到春兰来送饭,方庵婆婉拒了留饭,才有些不舍地离开进士巷。她知道自己年纪大,怕留在宅上用饭惹人嫌,自去方仲安家找饭留宿。
晚饭撤了,灶上收拾停当。
王月娥端了盏热茶回西厢,皇甫策正对着信脚行送来的诸多短札,揣情度势,察其虚实。
她把茶搁在桌角,顺手把灯芯拨亮了些,“当家的,方庵婆认了三宝当干儿子,我瞧着倒好。三宝没爹没娘,方庵婆无儿无女,两个凑一处,也算有个依靠。”
皇甫策嗯了一声,接着参详短札。
王月娥瞥了眼又道,“宅上如今人手多了,这段时间下来雇了四个小娘子,四个仆妇,四个婆子。”
“春兰原是喜妹儿贴身使女,我怕她忙不过来,就分了四个小娘子归她使。两个专门照顾喜妹儿和庆哥儿,两个在灶上帮忙。”
皇甫策知道王月娥虽然没太多城府,但也有些妇人小心机。她看到自己在忙,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宅上小事。
他便把笔搁下,认真听她往下说。
果然王月娥说得也认真了些,“我原想着这么分派活计,春兰就能专心在灶上。端茶送水的事,交给那两个小使女就是了。”
“可她不管灶上多忙,堂屋来了客,端茶送水的活儿,她总要亲自去。有回我看她灶上油锅正热着,前头来了客。”
“她把锅铲往小使女手里一塞,解了围裙就往堂屋跑。我说她何必呢,她说主家待客要点茶,宅上会这个的只有三个人,还是她去稳妥。”
皇甫策听到这里,摇摇头咧嘴笑了声。
王月娥抬眼,“当家的,你笑什么?我瞧这丫头倒出奇的忠心。三官人宅上,除了你和赵小娘子,也就是她会点茶了。”
皇甫策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娘子,你说她忠心,也不算错。可你细想,她为什么偏挑端茶送水摆饭这桩亲自做?”
王月娥愣了下,“这不就是怕小使女毛手毛脚烫着客,而且她们也不会点茶。”
皇甫策嘴角抽了抽,“点茶并不难学,何况她连果品都自己端去,那只是她的借口。堂屋来的客,多半是三官人亲见的人。”
“她端茶进去,三官人抬眼就能看见她。一回两回不算什么,一月两月,一年半载,三官人天天见她端茶送水,日子久了就惯了。”
“便是常来宅上的客,甚至四娘子等人面前,她也混了个脸熟。哪天换了别人端,反倒觉得哪儿不对。”
王月娥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当家的,你是说她在三官人跟前献殷勤?”
皇甫策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献殷勤这说法重了些,但也不差。大户人家争宠,用的就是这路眼色。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让你天天看见她。”
“看惯了,就离不开了。这手段比那些个明着争的,高明得多。娘子从前过的日子单纯些,这些弯弯绕,一时看不透也不奇怪。这春兰,怕是还有些念想。”
王月娥闻言,警惕地直了直腰,“她能有什么念想?”
皇甫策先叹了口气,“三官人没续弦,家中缺个女主人。这话我只跟你说,出了这个门,别往外传。”
“春兰精明,未必敢巴望主母位子。她的身份做正室,就算三官人肯,宅子里外也过不去。可她未必没有谋个侧室的想头。侧室是半个主子,比在灶上一辈子强。”
王月娥半晌没说话,末了才道,“当家的,她要是存了这个心思,咱们要不要跟三官人提一句?”
皇甫策嘴角挂起丝冷笑,“提什么?三官人谋算的人,哪个不是精明似鬼?春兰这点手段,他怎会看不出来?”
“你只把宅子里的事管好,灶上的、针线上的,该谁管谁管。春兰要干端茶倒水的活,就让她去干。日子长了,她自己就咂摸过味儿来了。”
王月娥点了点头,只是脸上好奇之色更浓,声音压得极低,“当家的,你说三官人不肯续弦,是不是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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