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刚吃过早饭,见周安贼眉鼠眼地往月洞门溜,懒洋洋叫住他,“安郎,哪里去?”
周安连忙站住,脸上笑嘻嘻,“张三叔,我想找四姑姑她们,斗两局叶子耍耍,再回来读书。”
张三郎起身整了整腰带,“斗什么斗?少时不知事,只道春光好。既然你这么闲,且随我去县衙。”
周安一愣,“张三叔不说今日休沐吗?我去作甚?”
张三郎斜了他一眼,“你没入吏籍,先让周兄在值房给你补个帮办名头。不算公吏,但可出入。你昨晚才来,这一大早就想着往阿芸跟前凑?”
周安被他说得耳根发红,“三叔,我没有……我这就跟您去县衙还不成吗?”
张三郎轻哼一声,迈步往外走,“读过的书,若只用来哄小娘子,不如别读。‘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这句看来没记熟,今日回来将周官篇抄写百遍……”
两人到了县衙,周安自去找周全填写帮办帖。
张三郎穿过前衙,一路往西到了女监。
和男牢不同,女牢门口并无小牢子看守,只有个正坐着打盹的婆子。
张三郎干咳一声,那婆子慌忙睁眼。
见是他,狱婆子脸上肉先抖了抖,忙笑着起身福礼,“张押司,您怎么来了?”
张三郎没跟她绕,“王婆,你随我来讯问房。”
王婆脸色微白,脚下却不敢慢,跟着一路小跑进房。
门一掩,她先撑出个笑,脸颊都挤作一团,“张押司,您唤老身来,莫不是哪个女犯家人冲撞了您?您言语一声,老身回头就把她吊起来。”
张三郎听她语无伦次,知道她有些慌,反是摆摆手笑了,“王婆,多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
王婆嘴巴张了张,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托押司的福。自打您执事,女监住处翻新,伙食上也多见油水。老身整日在里头,寸步不敢离,想不胖都难。”
她说着把两手往袖里一拢,腰又弯了弯,“押司放心,女监里规矩得很,就是有人想跑,老身这身肉也能顶半扇牢门。”
张三郎走到案后坐下,面色和气,“王婆,我今日休沐。此来不问女监的事,我只问你一样东西。”
王婆闻言不仅没放松,反是浑身一紧。
张三郎知道这婆子精明,这种人往往也多疑,只得挑明了,“孔佑安留下的那……”
王婆两腿一软,当场跪下去,“张押司!三官人!三祖宗唉!那东西我真不知道啊!”
她每次磕头抬起时,又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然后再磕头。张三郎看着都替她感觉头晕,险些笑出声来,一时也不敢说话。
王婆更慌了,“孔佑安虽信我,也只叫我管正店、行院、私窠子的寻常账目。那个匣子是他亲手封的,只叫我替他收着,也没给过钥匙!”
“老身跟孔家往来半辈子,知道这种大族隐私多。莫说打开看,连碰都不敢碰!孔佑安这人行事比他爹还狠,他不让碰,老身哪敢私下看啊!”
“后来武都头带人去搜宿月楼,里头有个弓手不知怎么寻了出来……”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张三郎看她片刻,知道这婆子大概没扯谎。
那个撬出账本的弓手,正是冯俭手下的赵三有。
昨夜他想通这一环时,差点咬碎后槽牙。
这老毒物必定知道群芳谱的存在,否则赵三有怎那么巧就找到了?宿月楼那种地方,暗格子极多。没有他,武岩未必找得到。
若张三郎敢私藏不报,将来案发就是同谋。冯俭赌他胆小只能报,这案子太大,牵连太多,张三郎这小身板,连个全尸都未必留得下。
若他乖觉,借旁人之手报上去,濮州官场也要大洗。冯俭正好浑水摸鱼,左右都不会亏。
好在张三郎多少有点脑子,顾彦升也是很有魄力,生生压下这件要命的东西。虽然有些隐患,好在因前朝余孽案,将冯俭抓了。
眼下见王婆吓得脸都青了,张三郎温声道,“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
王婆抬头,慢慢撑着桌子爬起来,两条腿还直抖。
张三郎忽然叹口气,换了个称呼,“王阿婆,你误会了。实不相瞒,我独居久了心里闷。正好今日得闲,想听你说说行院里的新鲜事,散散心。”
王婆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赦了死罪,整个人都活过来,笑得五官挤成包子褶,“原来张押司是想这个!您怎么不早说?”
“老身别的不敢夸,这鄄城内外,哪里有好耍处,哪个楼里娘子多,哪个巷子便宜,老身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她往张三郎近处凑了半步,压着嗓门,“您要寻,得先看时辰。白日里头,只有城东一条暗巷,有三处私窠子半掩门,专做外地行商买卖。”
“到了晚间,宿月楼、听雨轩那些正店行院才热闹。若是嫌人多眼杂,就寻个城西的干净私窠子,一般嘴也严。”
张三郎听得不置可否,努力维持笑意。
王婆越说越来劲,“选人也有门道。看脚看手,再看她坐下来时肩膀往哪边倾。一动一笑,都能看出调教了几年。”
“不过,寻常小娘子,想必您老也看不上眼。若要那三贯钱往上的,得提前约,有些是从州里送来的……”
张三郎实在有些听不下去,摆摆手打断她,“这些女娘,听说年纪小些的,都需要专人调教几年?”
王婆眼睛眯起来,笑得越发神秘,“张押司果然懂行,小的才好调教。尤其八九岁的,先教站坐,再教唱曲。”
“若天生嗓子脆,又不怯人,养到十三四岁,就能卖三倍价钱。若太过精明,反而不讨喜。得先磨到不敢跑,也不敢瞒。就要多管教一两年才行。”
“老身当年就接过一个叫小蝶的泼丫头,心思比我还多。若不是她贪嘴,我还真拿不住。我怕砸在手里,当天就原路退了回去。”
张三郎听得心中微惊,面上不动声色,身子往前倾了倾,“聪明成那样的,你从哪里弄来?”
王婆见他眼睛发亮,只当是专好这口,笑得越发猥琐,“张押司,这勾当,您听个乐呵就成。那丫头,是城北相熟牙婆子送来,说是在集市上捡的乡下丫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她虽然换了粗布裙,可乡下丫头哪有这般白净的?果然,我稍一探她,就知这丫头心思太活,哪里敢留?连夜让那牙婆子领回去了。”
她说完还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得亏老身有眼力。不然那回就折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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