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
苏白就把胡同口街道办医务室值班坐诊的刘大夫给拽了回来。
刘大夫是位上了岁数的老中医，这会儿正坐在八仙桌旁，三根手指搭在余弦的手腕上，闭着眼睛细细号脉。
苏白、余海平和唐玉梅三个人围在旁边，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白他也是两世为人，第一次距离当爹如此之近，
此刻手心里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刘大夫那撮花白山羊胡子。
老爷子认真把着脉却始终一言不发。
余海平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脖子往前伸得老长。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刘大夫终于睁开眼，把搭在余弦腕子上的手收了回来。
老爷子满脸褶子一舒展，笑眯眯地冲着苏白拱了拱手。
“恭喜小苏干事，恭喜余老哥了！”
“这是滑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啊！”
“而且女同志的底子好，这胎象稳当得很！”
这话一落地，屋里头那根绷得紧紧的弦这才缓缓松开。
苏白愣了半秒，一把抓起余弦的手，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
“真怀上了？！我要当爹了！”
两辈子加一块儿，他这还是头一回体会这种血脉延续的奇妙感觉，心里头甜丝丝地往外冒泡泡。
余海平仰着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啊！”
唐玉梅更是眼圈一红，赶紧弯下腰搂住自家闺女的肩膀。
“我的乖幺妹儿哎，你可算是给妈争气了！”
作为当事人的余弦，这会儿反倒没了刚才干呕的难受劲儿，一只手摸着自己平平的小腹，坐在椅子上嘿嘿直傻乐。
这里头，真有一个属于她和苏白的小娃娃了？
乐呵了一阵，苏白赶紧收敛起脸上的傻笑，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刘大夫跟前，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本和钢笔。
“刘大夫，您是老行家，快给咱说道说道，我媳妇这怀了孕，平时吃喝上都有啥讲究？”
“有啥需要忌口的？”
初为人父，苏某人现在那是半点不敢马虎。
刘大夫看着苏白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笑着摆了摆手。
“头三个月不用大补，但也得跟上营养。”
“这年头粗粮口感粗糙，孕妇胃口娇贵，日常饮食可以在粗粮里适当掺些白面。”
“小米是顶好的养胎吃食，最养脾胃，每天早上熬点小米粥那是标配，玉米面和杂粮搭着吃就行。”
说到这儿，
刘大夫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苏白和余海平几人，又接着往下说。
“另外，最好能吃点鸡蛋和豆制品补充营养。”
刘大夫心里头门儿清，眼下这年月，
鸡蛋那可是顶金贵的玩意儿，供销社里全得凭票供应。
普通人家别说天天吃了，哪怕是孕妇，一天能保证吃上一个鸡蛋那都是顶了天的条件，大多数人家也就是偶尔买点豆腐、豆干充充数。
至于肉票那就更少了，寻常百姓家一个月能见着一两回肥肉腥味儿就算不错。
可眼前这位小苏干事那是普通人吗？
他老刘在交道口街道办医务室坐诊，跟街道办的人天天打交道，哪能不知道苏白和余海平这两位的底细？
一个是轧钢厂手握大权的实权副科长，家里条件优渥。
一个是铁路局工会的一把手，这家里头条件好着呢，他自然也就敞开了按最高标准交底。
“除了鸡蛋豆腐，平时还可以备点红糖，这玩意儿虽然是坐月子的主力，但孕期偶尔冲点淡糖水喝也补气血。”
“还有红枣、花生米、山药、萝卜、白菜，这些温和滋补的吃食都可以常备着。”
苏白手里的钢笔刷刷点点，记得那叫一个认真，嘴里还跟着念叨。
“白面，小米，鸡蛋，红糖，红枣，山药……”
旁边的余海平一听需要这么多紧俏物资，立马拍了拍胸脯，转头对唐玉梅说道。
“老婆子，这些你都记下来！”
“明天一早我和小苏就出去找人，多收一点鸡蛋和红糖回来。”
“咱也得保证弦妹儿的伙食！”
苏白也合上笔记本，连连点头。
“对，爸，明天我去趟公社和食品公司，多弄点新鲜鸡蛋和好小米过来，绝对不能委屈了咱家大功臣！”
嗯，这还不够，其他的补品，麦乳精啥的都得搞点。
反正咱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别人搞不来的份额咱能搞到，而且手里面票一大把，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自家媳妇还得自己疼。
坐在旁边的刘大夫听着这翁婿俩的对话，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好家伙，知道你们老余家和小苏干事有能耐，可这也太豪横了吧？
别人家孕妇是省着抠着吃。
你们这倒好，直接奔着批发进货的路子去了！
不过刘大夫心里头也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晚上是他在医务室值班，正好赶上给苏家诊出这桩大喜事。
这也算是结下了一份善缘，往后在街道办这一亩三分地上行事。
有小苏干事这份香火情在，遇到困难他也有由头上门求帮助么。
诊完了脉，刘大夫拎起桌上的药箱起身告辞。
“行了，脉也号完了，注意事项也都交代清楚了，老头子我就先回去了。”
“刘大夫您慢走，我送您！”
苏白刚站起身，旁边的唐玉梅就已经麻溜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头多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布包，笑盈盈地塞进了刘大夫手里。
“刘大夫，今儿个大晚上的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了，这点心意您拿着，沾沾咱家的喜气！”
刘大夫入手一摸，里头不仅有一块钱的纸币作为诊费。
还有一斤包得方方正正的杂拌糕点，另外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红包，摸着形状是好几个大鸡蛋。
这出手，太阔绰了！
刘大夫也没假模假式地推辞。
这年头大伙儿都讲究个吉利，喜钱喜蛋不能退，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收了下来。
“哎哟，那老头子我就却之不恭了，祝小苏干事和尊夫人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把刘大夫送走了，苏白关上屋门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刚才我光顾着高兴了，把给大夫封红包的规矩给忘了。”
“还得是有妈在啊，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唐玉梅心情大好，扬着下巴一脸得意，“那是，也不看看你妈我是谁！”
“刚才小苏你跑出门请人的时候。”
“我就顺手去柜子里把东西备齐了，咱们家办喜事，礼数上哪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
苏白竖起大拇指捧了一句，随后几步走到余弦跟前，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一脸认真地商量道。
“弦妹儿，要不我明天一早去你们铁路局帮你请个长假吧？”
“咱就在家里头踏踏实实养胎，啥活儿也别干了！”
余弦正美滋滋地摸着肚子呢，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请啥子假嘛？”
“你当我是圈里头养的小猪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我这才刚怀上，又不是快生了，成天闷在屋里头不得憋出病来？”
唐玉梅也在旁边笑着帮腔。
“就是，小苏你别瞎紧张，我怀弦妹儿那会儿还下地干活呢。”
“现在刚怀上没啥事，前期还是得适当走动走动，往后生孩子的时候才好生，平时注意保养别累着就行，不耽误上班。”
苏白嘿嘿憨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没啥经验嘛。”
一家人围着余弦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盘算着明天做什么好吃的，屋里头欢声笑语不断。
按理说，这是老辈人的规矩。
怀孕头三个月胎神不稳，那是要瞒喜的，不能大张旗鼓地往外宣扬。
可架不住他们住的是四合院这种大杂院，人多眼杂，谁家放个屁隔壁都能听见响儿。
更别提东厢房的对门。
还蹲着阎埠贵这么个成天竖着耳朵探听情报的老门神。
刚才苏白火急火燎地冲出去，又把胡同口的刘大夫给拽进屋。
这么大的动静，对面西厢房里的人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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