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
礼部尚书周廷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列中站出。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今日皇帝萧承煜显然没有睡好,神色萎靡,有些疲惫的开口。
“爱卿请讲。 ”
“长公主府擅发木兰帖,广招深闺贵女骑马射箭,混淆男女大防,更有甚者,竟妄图让女子登临皇家猎场!”
“此乃牝牡颠倒之祸,坏祖宗纲常,堕妇德清誉。”
“长此以往,大雍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啊陛下!”
随着周廷的高呼,七八名御史台的言官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痛心疾首的附和声响彻大殿。
“臣等附议!请陛下下旨收回木兰帖,严饬长公主!”
“女子当主中馈,习骑射如同倡优献艺,实在有伤大雅,成何体统!”
龙椅之上,皇帝的目光慢悠悠地从跪了一地的臣子身上滑过,最后落在武官之首的那道黑色身影上。
“皇姐,周爱卿所言,你作何想啊?”
百官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长公主萧明月。
萧明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出列,声若寒铁。
“周尚书口口声声祖宗规矩,本宫倒是想请教一句,你口中的祖宗纲常,究竟是哪一位祖宗定下的?”
周廷一愣,梗着脖子抬起头。
“自是先帝与历代列祖列宗共同定下的三纲五常!”
萧明月冷笑一声,广袖骤然一甩,“放屁。”
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
连龙椅上的萧承煜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皮跳了跳。
周廷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萧明月的手抖得像筛糠。
“长公主殿下!金銮殿上,天子面前,你怎能出此粗鄙之语!”
“粗鄙?”
萧明月侧目睨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读书读坏了脑子,把大雍立国的根本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本宫骂你一句,还是轻的。”
她骤然转身,面向众臣朗声开口。
“太祖开国时起兵于微末,转战万里,结发原配高穆皇后,常年身披重甲随军征战。”
“太祖曾言,得天下者,皇后居半功!”
“天德三年,太祖被困落雁峡,粮尽援绝,正是高穆皇后亲自率领三千红营女郎,挽强弓,跨战马,千里奔袭射杀叛将,这才保全了太祖性命,保全了这大雍江山!”
萧明月每向前迈出一步,周廷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一分。
“周尚书,你今日在殿上指责女子习骑射是牝牡颠倒,有伤大雅,你是在骂高穆皇后不知廉耻,还是在骂太祖皇帝靠不知廉耻的女子救了性命?!”
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铺天盖地砸将下来,周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老臣……老臣绝无此意!长公主休要血口喷人!”
“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只是故意针对本宫!”
萧明月冷哼一声,凌厉的视线横扫跪在地上的御史。
“本宫十六岁随父皇北伐,在寒关饮冰卧雪十年,威慑北狄不敢南侵一步!”
“满朝朱紫公卿,平日里享着太平盛世,如今不过是让京中姑娘们在围场跑跑马、射射箭,强健体魄,你们便如丧考妣,急赤白脸地跳出来维护所谓的妇德!”
“怎么,大雍的皇家体面,难道是要靠打断女子的手脚,才能维系得住吗?!”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御史,此刻全都把脑袋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高穆皇后的事迹写在太庙的石碑上,谁敢反驳半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萧明月的目光忽然一转,越过瑟瑟发抖的周廷,落在了站在宗室前列的淮阳王身上。
“淮阳王弟,你向来读史明理。”
萧明月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慢条斯理地发问。
“你且同本宫说说,太祖皇后当年带着女娘们骑马射箭,到底算不算败坏风俗?”
突然被点名的萧承烨心头一紧。
他知道皇帝一直忌惮萧明月,原本只想借世家削一削萧明月的威风。
没成想萧明月根本不跟他们扯什么三从四德,直接把开国先祖搬出来当挡箭牌。
这让他怎么接?
若是赞同周廷,就是承认太祖太后违背礼法,不臣不孝的罪名立刻就能扣在头上。
若是反对周廷,那他昨夜拉拢世家做出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谁以后还同他合作?
周廷满眼期盼地瞧着淮阳王。
他还指望这位新靠山能站出来替自己说两句话。
萧承烨只觉得周遭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他悄悄看向龙椅上的萧承煜。
只见皇帝好整以暇的瞧着他,竟然也在等他的答案。
怪了,他还以为让萧明月吃瘪,皇兄会帮腔。
怎么如今是这么个古怪的局势。
眼看着皇帝不会帮他说话,淮阳王闭了闭眼,迅速权衡利弊后,对着萧明月郑重一揖。
“皇姐所言甚是,高穆皇后之功德,彪炳千秋,万世师表。”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廷,语气立刻变得义正辞严。
“周尚书此番言论,确实偏狭了。”
“大雍立国本就兼容并蓄,女子习骑射以强身,上合祖宗遗风,下合民心所向,何来颠倒之说?”
周廷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淮阳王。
这就……把他卖了?
龙椅上的萧承煜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快意。
世家吃瘪,淮阳王受挫,长公主府与众臣站在了对立面。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平衡。
“行了。”
萧承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锤定音。
“今年西山秋猎,便依长公主所奏,特设女子猎队,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眷,皆可自愿参与。”
“退朝罢。”
内监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萧明月看都没看面如死灰的周廷,拂袖大步向殿外走去。
唯余淮阳王萧承烨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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