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秦芸兮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她换鞋走进去,看到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也已经做好了,放在桌面上用防尘盖罩着,像是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宋灼钰坐在餐桌旁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书。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像一枚已经被他自己放回原处、正在等待她坐下才开始运行的棋子。她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宋灼钰没有动桌上的菜。他看着她,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有话跟你说。”
秦芸兮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说。”宋灼钰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件事我想了很久,现在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对你的感情,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爱。”秦芸兮坐在那里,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你说什么?”宋灼钰说:“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对你负责。那晚的事发生了之后,我觉得如果我不留下,我就是个混蛋。”他看着她,“但后来我发现,那种感情不是爱。是责任。”秦芸兮坐在他对面,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了很久:“你是因为责任感才跟我在一起的?”宋灼钰说:“是。”
他说完那个字之后,看到她的目光在空气里散了一下,又聚拢回来,像是正在用那道缓慢的视线重新确认他所站立的方位是否依然是她以为的位置。他看着她眼底那道正在变深的光,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说一句,再说一句她就彻底走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知道我真正爱的是谁。王欣蕊。”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喉咙紧了一下,像是一枚被他自己从舌根翻出的筹码,他压下去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重,以至于他的名字在他自己耳中落定的时候,留下了一段短暂的、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否承受的余音。秦芸兮坐在那里,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了下来,放在膝盖上:“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王欣蕊?”宋灼钰说:“是。”他看着她的脸,那道正在她眼底慢慢裂开的光,他已经看到了它的宽度和走向,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收回它:“我以为时间久了会变。但时间越久我越清楚,我不爱你。我只是不忍心告诉你。”
秦芸兮看着他的眼睛。她坐在他对面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灰白,久到那道正在她眼底扩散的光终于落定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宋灼钰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秦芸兮说:“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开口了?”宋灼钰说:“现在知道了。”
他说:“芸兮,对不起。”
说完之后他没有看秦芸兮的反应,他站起来,从餐桌旁边走开,走进卧室,打开了衣柜。他拉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放衣服。他没有回头看她。秦芸兮坐在餐桌前面,听着他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听到他打开衣柜门、取衣服、叠放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正在从桌面上被一格一格搬空的棋盘,每一步挪动都在她面前留下一道比之前更宽的空位。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那道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拖了一小段尾音,像一枚正在被他自己亲手合上的盒子,正在盖上它最后一道缝隙。他拖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经过她身边,他背对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我搬回我自己那边住。你不用找我。”
秦芸兮站起来了。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行李箱。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开始泛红,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捧起了他的脸,像是捧起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她很认真、很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下颌线那道比几个月前更锋利一点的弧度,她的目光沿着那几道轮廓慢慢地走过,仿佛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地刻进脑海里,留到自己再也看不到的时候还能拿得出来。然后她放开了他的脸,环住了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脸靠在他的颈侧。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她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又轻又急,像是一个人跑完了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喘气。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他的颈侧,沿着他的锁骨滑下去,温热而潮湿。她抱着他,开口说:“灼钰,既然如此,那我们分手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是我们好聚好散。我希望你以后生活能开心点。”她的声音是碎的,像是一句话被折成了几段,每一段都在发抖。
宋灼钰站在那里,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流进他的衣领,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出了一片他后来怎么熨都熨不平的褶痕。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他手里,但他没有松手。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从她的脸颊淌到他的肩线,顺着他的衬衫布料洇开,一片一片温热的小圆。
她抱着他说:“灼钰,我爱你。虽然是我说的分手,但是好像你是在逼着我说分手,所以我说了,也许这样就符合你的想法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她终于明白他想要什么了,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停了停,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摆正,然后才继续开口:“所以,我选择成全你。”那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她重新确认自己能不能说出口。她说完了之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像是终于把自己最重的那句话交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从他颈侧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愿你以后好好的吃饭。你最近瘦了很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瘦了,但你不要再瘦下去了。”她说“瘦了很多”的时候,手指在他后背的布料上又攥紧了一下,像是想把他从那件外套里再捞回来一点点。她的指甲透过衣料压在他的肩胛骨上,留下几道印痕。
宋灼钰站在那里,他的喉咙发紧。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从胸腔的最深处往上涌,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出来的缝隙。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他手里,那道金属的凉意正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压了太久的重量:“芸兮,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忘了我吧,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他说完那几个字之后,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像是最后一道撑着他不倒的支柱被人抽走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他亲手把自己的路封死了,“忘了我吧”是最后一块砖,他把自己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大概再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那些话像是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线,跨过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他像是亲手给两个人交汇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落得又重又稳,压下去之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秦芸兮在他怀里哭得肩膀发抖,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洇开一大片深色。她在他肩膀上又靠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已经哭红了,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她踮起脚,亲吻了他。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带着眼泪的咸涩。她吻了他。那个吻不是轻轻的告别,她把嘴唇狠狠压在他的唇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宋灼钰在她嘴唇贴上来的一瞬间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一秒,然后他动了。他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头发里,把她往自己身上按。他的吻比她更重,更深,更绝望。他咬住她的下唇,像要在那里留一个他永远能认出来的印记,她在他咬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噎,像是一根弦被她自己拨到了最紧的一端。
她没有躲开。她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像是要把那个咬痕收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手从他的后背上滑到他的后颈,攥着他的衣领往上扯。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反复摩擦着,带着温热的潮气和眼泪的咸味。他尝到她的眼泪,也尝到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秦芸兮在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被嘴唇堵住了大半,只剩几个字清晰地漏出来:“你……以后要好好活着。”宋灼钰听到“活着”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从里面攥住了,攥得他生疼。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他把所有的话都压进了这个吻里,压得他嘴唇发麻,压得她喘不过气。他只想记住这个时刻——她嘴唇的温度、她眼泪的咸度、她呼吸里急促的节奏。他要把它存起来,存到两个多月之后他还能想起来自己曾经被一个人这样用力地吻过。
她先松开的。她退后半步,嘴唇微微肿着,眼睛红得像哭了一整夜。她低着头,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要擦掉那个吻的痕迹,又像是要留住它。她的手指在嘴角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唇边,像是不知道该继续擦还是该收回,最后她放下了。她看着他,开口说:“那你以后……照顾好自己。”然后她退回到餐桌旁边,背对着他站住了。
宋灼钰站在原地,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那个吻还没有结束。他低头看了掉在地上的行李箱,慢慢弯腰把它扶起来,握紧了拉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门开了,又合上了。那道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门的另一侧有一双手正在小心地、刻意地控制着那道声响的力度。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被电梯门打开又合拢的声响切断了,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秦芸兮背对着门站在原地。她听着走廊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咬过的微痛。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餐桌上那几道菜彻底凉透了。她慢慢走回餐桌旁边坐下来,面前那几道菜还在,防尘盖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动它们,只是坐在那里,把筷子摆正了又摆斜,又摆正,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
宋灼钰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报了地址。出租车穿过昌京正在暗下来的街道,他靠着座椅,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有她的温度,还有她咬过的痕迹。他感觉到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疼,是她留下的,如果用力抿一下,那道疼会变得清晰。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上,那些光一明一灭地掠过他的脸,像一道正在被他自己反复合上又打开的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只要她能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好好去爱下一个不会推开她的人,他就行了——但是事实上他不行,他真的不行,他怎么也过不去了,那道咬痕留在他嘴唇上,也留在了他剩下来所有的夜里,他会在每一个没有她的凌晨醒来,摸到嘴唇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痕迹,然后想起她说“我爱你”的颤音,想起她说“成全你”的平静,想起她松开他之前最后在他肩膀上靠了那么一下,那么轻的一下,像是整个人已经累到连告别都要分成两次用完。他不后悔推开她,他后悔的是自己只能活两个多月了,后悔的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段路得一个人走完,后悔的是他想告诉她“我爱你”的时候她已经听不到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发现这句话已经成了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抓住它就能撑过今晚,撑过明天,撑过剩下的两个多月,撑到她在他心里彻底变成一个他自己也不敢再提起的名字,撑到他终于可以闭眼不醒的那天。
他想:要是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就好了,之前他是不相信灵魂的,但是他现在迫切地希望人死之后可以有灵魂,那样,至少,他可以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生活着。就足够了。即使以后她身边是别人陪着她,那也够了。这是一个多么卑微又可笑的想法啊,可他只想要她好好的。出租车驶过路口的时候,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短暂地照亮了他嘴唇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却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咬痕。他没有擦掉它。他靠在座椅上,感觉到那道正在慢慢变淡的疼,像一枚正在被他自己反复放回桌沿的硬币,正在等着自己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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