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中天放下手中最后一卷文书后,整个人的姿态都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脸上的神情很是热络。
带着一种刻意展现出来的亲和力,一边朝陆沉走过来一边拱手致歉。
语气听起来倒是诚恳,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陆沉口中阴阳怪气的意味。
宁中天热络道:“方才的陆侯疏忽莫怪,实在是有几份关于青州的急报不得不先处理。”
“我早就已经让人备好酒席,奈何今日确系事务缠身,青州那边的事情牵涉不小,一时之间也抽不出身来。”
“怠慢之处,还望陆侯海涵。”
陆沉淡然一笑,说:“我等食君之禄,自然是以公事为重,殿下对公务之事处理熟稔,实在是让我心生敬佩。”
恭维了两句之后,陆沉也自问给足了面子,他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自己先前受了宁王府的好处,这时候被人使了下马威,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他又主动说道:“我便是刚从青州过来,不知青州发生了何事,让殿下如此费心?”
他的目光落在宁中天脸上,等着对方自己先把牌亮出来。
宁中天专门提到青州,自然不是什么巧合。
与陆沉自身联系最多的,就是这苍梧道的青州地界。
青州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也算是对他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敲打。
宁中天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这事不急,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侯爷远道而来,若连杯热酒都喝不上,传出去倒显得我宁王府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从容,显然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流程。
陆沉跟在他身侧,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水塘,又经过一道月亮门,才来到王府后花园中。
那花园修得极为精巧。
虽是冬日,却依旧有常青的灌木和几树早开的茶花点缀其。
假山叠石间引了活水,水声潺潺,在水面倒映着初上的灯火,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流光。
园中有一座凉亭,六角飞檐,檐下挂着两盏精致的琉璃灯,将亭内照得一片暖亮。
亭中石桌上早已经布好了酒菜。
一道道菜肴摆得整整齐齐,白瓷碗碟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盘中的食材品相极好,还带着微微的热气,显然是掐着时辰刚刚出锅。
两人面对落座,有侍女上前斟酒,退下后便只剩他们两人。
陆沉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碟清蒸的灵鳅,肉质剔透如玉,内里蕴含的灵气几乎能从表面溢出来。
红烧的鹿筋,用的是山间豢养多年的黑血鹿,肉质紧实弹牙,最是能补益气血。
还有参汤,灵果。
每一份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份宝药。
寻常那些小有余钱的员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的东西,在此处却只是一桌普通待客酒席中的几道菜而已。
这一桌酒席的花费,足以让一个气关巅峰都感觉双眼通红了。
陆沉自然不会客气。
他如今正是体内积攒生死二气的时候,对气血壮大的需求极大。
这满桌的灵膳对他来说便是最直接的补益。
他夹了一筷灵鳅送入口中,鱼肉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与体内流转的生死二气交融在一起,让丹田中的磨盘转速都隐隐快了几分。
他也不急着说话,就只是先享受美食,直到将这些酒菜吃的七七八八,他才停了下来。
“此等灵物非凡,竟然能有这么充沛的灵气,真是少见。”
陆沉不由赞叹一声。
宁中天笑着说:“这些东西放在以前确实不凡,但这些年,是越发的常见了。”
“兴许真是灵潮将起,灵气复苏,先让这些天地灵物多了起来。”
“不过苍梧道不比岭南,论起出产的天材地宝,还是岭南的最多啊。”
陆沉不置可否。
岭南出产的是多,但朝廷拿的可更多!
真论起富庶和天材地宝的数量,当下的岭南如何能跟苍梧道比上半点?
酒过三巡,宁中天才放下酒杯,开口说起了青州的事情。
“说句让人颜面无光的话,怜生教本身虽说一直都被朝廷所不容,历朝历代都将他们列为邪教加以打压。”
“但离开了他们,很多事情还真是都无法做得下去啊!”
“那些官府管不了的偏远村落,剿不完的山匪流寇,分不清的纠纷和说不清的旧债,都是怜生教在替官府兜底。”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都在百姓中广泛存在的原因。”
“官府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们倒也乐得有这么一个能帮忙说话的团体。”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这些怜生教原本只是会愚弄百姓,用那些模棱两可的教义和许诺来收拢人心,偶尔做一些小的伤天害理的事情。”
“比如骗人钱财,强占田地,收买地方的保甲,但大体上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举动越发古怪了。”
“本该由他们安抚和维持的百姓,现在已经在很多地方演变成了他们手里收割的祭品。”
“各地都有汇报,言说怜生教以人为祭,在青州尤甚,有整村整村的人被带走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宁中天顿了顿,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瞬。
“不过我倒是查出来,或许这人祭之事,并非只是一个小小的怜生教就敢去做的。”
“这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背景,就是不知道是苍梧道内的哪一家在背后支持。”
陆沉端着酒杯没有立即接话,心里却将宁中天这番话翻了个面。
他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心中暗道。
这是拿青州作为试探,来试探我对苍家的看法来了?
怜生教背后确实有可能有人支持,但范围扩大到整个苍梧道,这背后能支持他们让他们敢去做这种事情,还能维持着不被官府清剿的,左右不过两方。
一个是宁王府,一个就是苍家。
若是想要我对付苍家,表明态度,大可以直接将苍家摆在台面上说。
可宁中天非要用这种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含糊措辞来绕圈子。
既不肯把话说明白,又指望我能顺着他的话头主动跳出来。
像这样遮遮掩掩,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的行径和选择,实在是让人不齿,也担不住宁王府这么大个招牌!
没有魄力,没有手腕,对内只会用一点手段,对外只会怀柔,全然没有半点强硬,宁王府的影响力还能撑到现在这种情况,本身就已经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陆沉抬眼看了宁中天一眼。
这位世子看起来兢兢业业,每日批阅那么多文书,处理那么多公务,可真正遇到需要做决断,需要表明态度,需要硬碰硬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绕弯子。
这样的手段去对付街面上的小帮派或许够用。
可对面是苍家,是蛰伏了数十上百年,只等着一口咬碎宁王府的苍家。
这一切能撑到现在,估计全赖着老宁王还活着。
只要宁王还在世一日,苍家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那些墙头草也还不敢彻底倒过去。
可一旦宁王身死,最后的定海神针一倒,苍梧道立刻就会被苍家倾覆,连缓冲的余地都不会有!
陆沉心中想到这里,也淡了去掺和的心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后只跟宁中天打起了官腔,说的都是一些四平八稳的话。
什么怜生教的危害确实不小,背后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嚣张,理应被打压。
可具体怎么打压,谁去做这种事情,什么时候开始动手,他是一点都不表态。
每一句话都听着有道理,细想却全是空话。
宁中天见陆沉完全不想理会苍梧道内的事情,他也有些意外。
原本那副热络的表情底下,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语气里的试探终于收了起来:“我知道陆侯你前来苍梧道,是为了我们这一脉的传承。”
“本来得了金印之上的独断天罡,成就宗师之后的路也应该一帆风顺,后续的功法自是顺理成章。”
“但如今王爷闭关,此事没有他的首肯,我也不能直接就做了决定,这是规矩,也是体统。”
“况且当下府中后生也多有修炼独断天罡的。”
“有的已经触及了门槛,有的甚至已经初窥门径,如今也都各自有了突破。”
“想必你也知道了,独断天罡其实是一把能够开启我宁王府中神兵的钥匙,两者之间是配套的传承。”
“只有这二者合力,方才能够成就武圣之下,在苍梧道一人独尊的能力!”
他见陆沉面色始终没有变化,语气不由变得郑重起来:“七日之后,我欲请出神兵,届时陆侯也前往一观,与我那些不成器的后生晚辈论道一二,也是一件美事。”
“届时同辈之间交流切磋,对彼此都是进益,侯爷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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