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几天,弗吉尼亚州的冬天依旧没有彻底褪去它的肃杀。
从乔治敦开往兰利的十七号公路上,两侧连绵起伏的阔叶林还是一片灰败的枯褐。
薄雾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冷霜,沉沉地压在波托马克河泛着灰色波纹的水面上。
只有偶尔掠过树梢的几只黑羽寒鸦,在稀薄的晨光里发出干涩短促的啼鸣,旋即又被汽车轮胎碾碎残雪的声音所掩盖。
中情局总部大楼。
这栋在冷战高潮期拔地而起的混凝土巨兽,横卧在数百英亩茂密的橡树与松林深处。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时刻在全球范围内操纵暗杀、政变、监听与金融绞杀的米帝心脏,倒像是一座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现代修道院。
陆深穿过主楼大厅,每一个路过的特工和文职分析员,在看清那张年轻清俊的面孔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微微侧身,低下头颅。
陆深神色平静,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踏进了直达七层的专属电梯。
到了七楼,穿过走廊,推开局长办公室大门时,一股浓郁微苦却带着坚果甘香的咖啡气味扑面而来。
盖茨站在落地窗前的小茶几旁,脱了西装马甲,只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在小臂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银色法压壶,正微微躬着身子,极有耐心地将刚烧开的纯净水缓缓注入粗研磨的牙买加蓝山咖啡粉中。
窗外,兰利园区内大片常绿的弗吉尼亚雪松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远处的林线尽头,天际线泛着一层清冷的淡金。
听到开门声,盖茨没有抬头,
“刚磨好的豆子,玛丽特意让牙买加站的人带回来的私家货。尝尝?”
“局长亲手冲的咖啡,在华盛顿可没有几个人有这个福分。”
陆深反手带上沉重的木门,随手将身上的黑色羊呢大衣挂在门后的黄铜衣架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腿交叠,整个人的坐姿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盖茨端着两只白瓷咖啡杯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陆深面前,随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他低头抿了一口滚烫的褐色液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温和地在陆深脸上停留了片刻。
越看,越觉得顺眼。
对于盖茨而言,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得力干将。
从根子时代的伊朗门余波,到布什入主白宫后的权力重组,再到各种至暗时刻.....每一次,都是陆深在暗处以妖孽的政治算计与冷酷决断,替他斩断了射向后背的冷箭。
更不用提,陆深在私下里为盖茨那个独生子所做下的天衣无缝的财务托底。
在华盛顿这片由背叛与交易铺就的沼泽里,能找到一个不仅懂你所有的野心...能帮你干尽一切脏活....还能在悬崖边把后背毫无保留交给彼此的人,概率比在波托马克河里淘出天然钻石还要低。
两人心照不宣地喝着咖啡,谁也没有提起伦敦那个名叫布鲁斯特的死人。
真正的默契.....不需要语言确认。
陆深在前方充当撕碎一切阻碍的锋利骨刃,盖茨在后方动用全部能量抹平所有的法律与程序瑕疵。
杀人不过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的是欧洲站独立王国的妄想;而擦屁股,则是为了让这记耳光变成白宫重塑权威的勋章。
然而,当温热的咖啡渐渐见底,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盖茨放下杯子,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越过陆深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阴沉沉的雪松林。
他眼角的鱼尾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整个人开始弥漫出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沉重与倦意。
“昨晚十点,我从白宫出来。”
盖茨的声音轻得有些压抑的沉闷,
“总捅在私人起居室里见了我。谈了四十分钟,三十五分钟在聊大选的筹款委员会,剩下的五分钟……他问了我三次,关于兰利明年的预算削减方案。”
盖茨自嘲地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鼻梁:
“冷战结束了,苏联这头北极熊刚咽气,白宫看我们的眼神,就已经从不可或缺的盾牌,变成了一柄既昂贵又容易割伤自己手指的生锈柴刀。
乔治当过局长,他太懂兰利是怎么运转的了。
正因为他懂,所以他比任何一任总捅,都更提防我们。”
陆深端着咖啡杯,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嘴角忽然泛起一抹淡漠却森冷入骨的讥诮。
“提防?”
陆深轻笑了一声,放下了杯子,
“局长,如果白宫那位老牛仔真的以为没有了兰利,他今年还能顺顺当当地在那间椭圆形办公室里连任……那他未免把今年的大选,看得太像一场得克萨斯农场里的家庭聚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盖茨的脸色直接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倦意的灰蓝色眼眸骤然收缩,死死地钉在陆深的脸上。
长久...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中央情报局的最核心的房间里,在挂着总捅肖像的办公室内部,公开讨论现任总捅无法连任,甚至将大选的胜负直接与情报机构的生死绑定……这是在宪政体制的边缘赤裸裸地试探叛国罪的边界!
如果此时此刻坐在对面的不是陆深,盖茨会毫不犹豫地按响桌底下的红色警报,让内务安全部全副武装的宪兵在三分钟内将对方带走,随后秘密押送到古巴关塔那摩湾深处那个代号为草莓园的最高绝密黑狱,让那该死的家伙在不见天日的铁笼里度过余生。
但是,坐在对面的是陆深。
是一个在过去几年里,对世界局势的每一次冷酷推演,最终都化作了血淋淋现实的陆深。
盖茨眼中的锐利一点一点地涣散开来,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而干瘪的叹息。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在灰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萎靡....
“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只会比您想象的更严重,局长。”陆深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盖茨摇了摇头,有些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陆,你知道的,我是搞苏联情报出身的历史学博士,我这一辈子都在研究莫斯科那些老迈官僚的脑电波和红场阅兵式上的导弹发射车间距。
对于现代宏观经济和国内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账本……我确实不如你敏锐。
举个例子....告诉我,乔治的死穴到底在哪里?”
陆深站起身,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盖茨的眼神微微一凝.....
小老弟每次整这一出,就意味着他要动真格了。
盖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调整了坐姿,宛如一个准备聆听最高战略推演的见习军官。
“比如……”
陆深走到办公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转身看向盖茨,
“《北美自由贸易协定》。”
盖茨皱起眉头。
这份协定他自然知道。
过去这大半年,布什的竞选智囊团和贝克的国务院,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在推动美国、加拿大与墨西哥之间的三方自由贸易谈判。
白宫甚至在内部备忘录里,将其拔高为“冷战终结后,美利坚合众国重塑全球经济版图的最伟大外交胜利”,准备将其作为布什下半年大选巡回演讲中最核心的政绩王牌。
“这不对吗?”盖茨疑惑道,“贝克在国安会上拍着胸脯保证过,这玩意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大杀器,能彻底打开拉美的资源与劳动力市场,巩固合众国在整个西半球的经济霸权。”
“确实是大杀器。”
陆深靠着办公桌,双手抱胸,眼底是冷酷的嘲弄:
“只不过,这不是砍向对手的剑,而是对手即将砍向布什脖子的一把断头铡。”
盖茨深吸了一口凉气。
陆深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事情的定性就已经彻底颠覆了白宫的所有预案:“怎么讲?”
“首先是致命的叙事错位,白宫的精英们完全脱离了底层核心选民的生存诉求。”
陆深摇摇头,像是想起来白宫里某些蠢猪,
“布什团队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定义为‘冷战后的地缘经济胜利’,所有的公关辞令围绕的都是‘跨国资本的市场准入’、‘全球供应链重组’、以及‘跨国企业的国际竞争力’。
“那么,局长,请您用您那颗清醒的大脑想一想.....这种充斥着宏大叙事,充斥着华尔街金融术语和跨国财团财报的口号,它他妈的受众到底是谁?”
盖茨捏着眉心,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华盛顿智库、纽约投行、以及得克萨斯能源巨头们的笑脸。
仅仅过了两秒半,盖茨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震颤,再一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法克!
这套叙事的受众,只有东海岸的金融家、大跨国公司的董事会,以及K街那些吃游说饭的外交精英!”
“宾果。”
陆深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它完完全全地把五大湖区、铁锈地带那些数以百万计的产业工人与蓝领家庭,当成了空气!
“我让行动处的情报分析小组以民调机构的白手套身份,在中西部四个关键摇摆州做了抽样调查。
在制造业重镇俄亥俄、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62%的产业工人明确表示,他们坚信《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一旦签署,本土的组装线和高薪岗位会在一夜之间南迁到劳动力成本只有美国十分之一的墨西哥!
“只有21%的受访者,相信白宫描绘的‘自由贸易能创造更多高端就业’的鬼话。
而根据我的判断,民间真实的恐慌情绪,比这份数据还要高出至少十个百分点!”
盖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摇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厚礼蟹!!!”
“还没完呢,局长。”
陆深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位中情局局长,眼神清冷,
“假如在接下来的选战里,突然跳出来一个拥有百亿身家的德克萨斯独立富豪,或者一个满嘴南方乡音的年轻州长。
他们不需要懂什么复杂的地缘政治,他们只需要站在锈迹斑斑的汽车工厂大门前,对着全美电视直播的镜头,指着白宫签署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协议大喊一声.....
‘先生们,当墨西哥通过这份卖国协定掠夺我们工人的饭碗时,你们听到了吗?南方正在发出令人作呕的吮吸声!
他们正在把你们养家糊口的薪水....你们孩子的大学学费,像抽水机一样抽离这个国家!’
局长,您觉得,在当下的经济环境下,这样一句具象化到极致的粗鄙口号,会产生怎样的政治核爆?”
盖茨整个人僵在了沙发里,他清楚这种语言的杀伤力......逻辑的辩论还好,这种话...那他妈是精准刺入群体恐慌神经中枢的毒针。
“您看过劳工部上周呈递给总捅的最新失业率内部简报吗?”陆深的声音低沉得宛如来自深渊的丧钟。
盖茨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过……失业率已经攀升到了7.8%,创下了自1984年以来的最高峰。
全美制造业岗位,自乔治1989年就职以来,累计净流失了整整220万个。”
“二百二十万个家庭。”
陆深冷冷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对白宫智囊团无知傲慢的厌恶,
“二百二十万个曾经自视为中产阶级,如今只能靠救济粮票度日的成年男性选民。
当一个国家的失业率逼近8%的临界点,当铁锈带的工厂烟囱一根接一根熄灭,白宫却坐在温暖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用冷冰冰的宏观经济学模型去敷衍这帮绝望工人的微观生存焦虑……
这等于是在大选年的开局,白宫主动把合众国版图上最庞大的一张蓝领铁票仓,拱手送进了屠宰场!
更可笑的是,布什手底下那帮出身常春藤的天才幕僚们,至今拿不出一份分选区、分产业的精准就业补偿数据。
他们以为凭借‘冷战胜利者的光环’就能压制一切。
他们根本不明白,在空瘪的钱包和缴不起的房贷面前,击溃红场上的镰刀锤子,在普通美国人眼里,连一块廉价的黑麦面包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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