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比预想中早到了半天。
我是被守夜的人叫醒的。天还没全亮,海面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那艘船的轮廓正在雾气中缓慢浮现,从一道模糊的暗影逐渐变得清晰,像是正在从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上被缓慢展开。
它的船体比我想象中更大,甲板上有几个正在走动的人影,船头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只有一面深色的信号旗,正在晨风中缓缓展开又收拢。
我回到兰的办公室,用炼金手套完成了这次易容。
镜子里映出汉克斯的脸,他的轮廓在我的面部表层重新显现,精确地附着在我原有的骨架上,像一张被反复使用过的模具,每次套用后都会在原先的接缝处留下细微的磨损痕迹。我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狱警制服,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
那五个比武优秀的人站在走廊里,也换上了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制服。托雷的身形比标准狱警的体型略大一些,制服肩部被撑得有点紧,但远远看过去并不显眼。
戈兰的制服袖口短了一截,他没有调整,只是把袖口向内卷了一下,让它看起来像是特意挽起来的。
费恩的制服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他低着头调整了一下位置,没有多说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件制服是否能够让他以与平时不同的方式进入同一个空间。
奥勒是这几个人里穿制服最自然的一个。他拉平衣领时,肩膀的位置自动调整到适合配合那件制服的轮廓的角度,像是一台被暂停了一段时间的机器,重新启动后,那些曾经被编入它的肌肉记忆正在逐步恢复,让它的动作恢复到暂停前的水平。
鲁本穿着那件制服时没有做过多的调整,他只是把腰带扣到合适的位置,然后站在那里,像一截已经在原处放置了很久的旧木桩。
尤尼克斯站在走廊另一侧,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球和布洛站在他身后。
“看好监狱。”我说,“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任何人出去。”
尤尼克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确认更多信息。
我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那五个人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石砌路面上形成分散的节拍,频率不同,但没有明显的偏离。
码头在一处半弧形的海湾里,由岩石砌筑而成,伸入海面的部分铺设着平整的条石。那艘船正在缓缓靠岸,船体切开水面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低沉,像是一扇正在被缓慢拉开的门。
船长站在船头,指挥船员调整缆绳的位置。他的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呢大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下方一张被海风和日照反复侵蚀过的脸。他把缆绳抛向码头,缆绳落在石面上,溅起几点水渍,在水面迅速扩散开,然后被船体靠岸的轻微震动打散。
“汉克斯?”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船只靠岸时用这种声量覆盖甲板上的所有距离。“兰怎么没来?”
我向前走了两步,让晨雾从我身后经过,以便我的面孔在晨雾中保持清晰度,避免被怀疑。“长官,兰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我保持着汉克斯平常的语气,语速适中,尾音不发紧,“她让我替她来交接。”
船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找到那个词的准确位置,却无法确认它是否真的应该出现在这个句子里。“这太不合规矩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扫过我身后那五个人。“而且你的人,我好像都没见过。”
我心道“不好。难怪兰说没她不行。”兰的面孔是一张通行证,是一把钥匙,是这座岛上一部分规则的保障。
“新安排的,”我说,“最近人手不够。”
船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站在队伍后方的托雷身上。托雷正在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平常,但船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绕过我身边,向托雷走过去。
“你在喝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某个不被预期的地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托雷的动作在那一刻短暂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拧回盖子,而是保持着喝水时的姿态。“水。”
船长伸出手,没有征得同意,直接从托雷手中拿过水壶。他拧开盖子,把壶口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那一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某种长期被使用的方式品尝那层酒液,等待它沿着食道进入胃部。他放下水壶,又喝了一口,比他预想中还要大一些。
“汉克斯,”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好好管理下你的手下,上班时喝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没有松开那只水壶。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水壶时,咂了一下嘴,像是在重新确认那层余味是否停留得比上一次更久。“不过这酒……真是好酒。”他把水壶还给托雷,“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有这样的好酒?”
我看着他咽下那口酒时喉结的移动幅度,已经知道可以用什么来回应他了。“这是我这里一个犯人用土豆酿的。”
“土豆酿的?还有吗?”
“有,还有很多,都在监狱里!”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一批正在卸货的物资和一批存放在监狱里的酒液在体量上的对应关系。然后他转身朝向码头,朝船上正在整理缆绳的人喊了一句:“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看船。”他停顿了一下,又转向另一边正在搬运物资的人,“其他人跟我去监狱,送补给。”
那些人从船上陆续下来,有的扛着物资箱,有的推着手推车,有的手里拿着清单,正在清点那些已经被搬下船的物品,重新确认它们的数量是否与清单上记录的一致。
船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比刚才更快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沿着一条已经为他铺设好的路线向前移动的人。
我与他并肩走在通往监狱方向的路上。“汉克斯,”他开口,目光没有转向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收拢后重新放置下来的力度,“你要是敢骗我,我会要兰收拾你的。”
“那好呀,”我在心里说,“你和兰一起去下面见面吧。”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保持着汉克斯的步频,让晨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然后落回地面,被风吹散在身后的岩石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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