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说笑间。
门帘一挑，探春走了进来。
“好呀，日头都老高了，你们三个还在这里磨蹭。”
“我才从园子里过来，见满园的菊花都开了。”
“如今秋高气爽，日头又好，琴妹妹又回来了，不如咱们邀齐了人，在后园的赏菊轩开一席秋宴，赏菊吟诗，岂不甚好？”
宝琴一听，忙拍手道：“这个好！”
“你们是不知道，我在外头打交道的，尽是些商贾俗流，一天到晚，听的不是银子便是货，耳朵都快熏俗了。定要听你们正经作几首好诗，替我好好洗洗耳朵才是。”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宝钗笑道：“这倒巧了。咱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里出的好肥螃蟹，昨儿才送了十几篓来。”
“这时节，正是吃螃蟹的时候。我再叫人备几坛好酒，咱们一面赏菊，一面吃螃蟹，岂不两全？”
探春喜道：“有酒有蟹又有菊，当真再好不过！吃了酒，才有兴致作诗。”
黛玉拿帕子掩着嘴笑道：“若是这般，人可就多了。”
“头一个，云丫头是必要请的，不请她，回头知道了，又要闹得天翻地覆。还有凤姐姐，最是爱热闹的。”
探春忙道：“那二姐姐和四妹妹，也一并请了来。”
宝钗点头笑道：“如此，宁府那边尤大嫂子她们几个，也叫了来罢。她们虽不耐烦作诗，来了也热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将一场热热闹闹的“赏秋螃蟹宴”章程定了下来。
这个说菊花要从花房里搬几十盆来，摆满一院子才好看。
那个说螃蟹要拣团脐的蒸了，配上姜醋，再烫一壶合欢花浸的黄酒。
又有说诗题要早早拟好，免得到时候临阵抓瞎……
就在宝钗唤来莺儿预备去拟请帖时。
旁边的宝琴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转头对宝钗笑道：“姐姐，这回随我一同进京的，还有三位姑娘。”
“一个是荣府那边大太太娘家的内侄女，另外两个是那珠大嫂子的妹妹，个个姿容不俗，如今都住在那大观园里。”
“咱们既要请荣府的姐妹，不如顺道给她们三位也下一张帖子，请过来一处顽顽，也热闹热闹。”
宝钗并不在意，随口道：“既是同你一路来的，请来便是。”
见宝钗应下，宝琴抿着嘴，意味深长的一笑。
宝钗瞧她这副模样。
不由轻嗔道：“你这丫头，挤眉弄眼、神神叨叨的，又在打什么主意？”
宝琴只摇头嬉笑，并不答话。
心里却是暗自盘算，要看看那位清雅不凡的邢姑娘，同瑞大哥究竟有没有干系。
……
荣国府，东跨院。
邢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邢岫烟静静的垂首站立，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
而邢母坐在一张小杌子上，脸色蜡黄。
一面咳，一面焦急道：“大姑奶奶……”
“我和烟丫头千里迢迢赶到神京来，怎的……怎的贵府那位二太太，竟反悔了？不肯要咱们烟丫头配那宝玉少爷了？”
邢夫人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
“那王氏仗着是金陵王家的女儿，向来瞧不上咱们邢家小门小户。”
“可烟丫头同宝玉这门亲事，原是我同老太太说定了的。如今老太太不过身上不爽利几日，她便想反悔，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分明是不把我们大房放在眼里！”
“等大老爷回来，我必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邢母一听，越发慌了。
忙央求道：“大姑奶奶，这事千万要替我们做主。不然我们娘儿两个来了这神京城，两眼一抹黑，可就半点倚靠也没有了。”
邢夫人哼了一声，斜眼睨着她们母女，满脸嫌弃。
“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自个儿家里头太不争气？但凡你们手底下能稍微宽裕些，陪嫁能凑出个三五千两银子来，我又何至于在那王氏面前丢这个脸？”
这番话说得势利刻薄，邢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邢岫烟脸色微微发白。
她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来。
“姑妈，侄女家里虽贫寒，却也不敢高攀府上。那宝二爷是金尊玉贵的人，侄女不便攀附，也不想嫁他。姑妈不必再为侄女费心了。”
声音虽轻，却说得清清楚楚。
邢夫人一愣，随即一拍桌子。
怒道：“好，好！我辛辛苦苦替你们娘儿俩筹划，大老远的把你们接进京来，你倒同我说这样的话！真真是不知好歹！”
邢母忙站起身，一把拉住岫烟。
急道：“烟儿！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昨儿才进府，你姑妈便打发人请了大夫来给我瞧病抓药。如今咱们娘儿俩全指着你姑妈帮衬，你怎敢这般违逆你姑妈？”
说着，又咳得弯下腰去，帕子掩着嘴，半日直不起身来。
邢岫烟忙扶住母亲，替她轻轻拍着后背。
她向来孝顺，见母亲这般哀求，到底只得垂下头去，再不言语了。
邢夫人轻哼一声。
“你且先回紫菱洲住着。等过几日老太太身子大好了，我再去同老太太分说，定要叫宝玉娶了你。我倒要瞧瞧，王氏能把我们大房怎么样！”
邢岫烟咬了咬唇，向邢夫人福了一福，告辞出来。
出了东跨院，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邢岫烟沿着夹道慢慢走着，心里乱成一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既不想做什么“宝二奶奶”，更不愿像一件货物似的，由着人挑来拣去，嫌这嫌那。
可如今，她拗不过母亲，千里迢迢来神京投亲。
母亲身子又不好，寄居在这荣国府里，好歹还能请医问药。
若是离了这里，她们娘儿俩又能往哪里去？
邢岫烟心里，本能的便想到了贾瑞。
可她一个女儿家，又怎好就这般寻上门去？
况且，贾瑞当初在杭州对她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心，还是权贵公子随手撩拨民女的手段，她也说不准。
万一她巴巴的寻上门去，人家早将她忘在了脑后。
反倒被人轻贱了去，叫她情何以堪？
邢岫烟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脚下一顿，想起一个人来。
当日在孩儿巷口，贾瑞曾说过，那妙玉如今就住在这大观园的栊翠庵里。
她与妙玉是旧识。
当年在苏州蟠香寺，两家比邻而居，一住便是好几年。
妙玉性子虽孤高，待她却还亲厚，还教过她认字读书。
如今遇着这般难事，满府里竟没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倒不如去找她说说话。
邢岫烟定了定神，见前头一个婆子正拿着笤帚扫落叶，便上前问路。
那婆子见她衣着寒素，原不大搭理。
听说是大太太的内侄女，这才懒懒的抬手一指。
“喏，过了沁芳闸，顺着山坡往上走，瞧见一片竹林、一带粉墙的，便是栊翠庵了。”
邢岫烟道了谢，沿着那条石子小径，独自往栊翠庵寻去。
秋风过处，落叶簌簌，一片片飘落在她素淡的裙边。
她踩着满径落叶慢慢走着，脚下沙沙轻响。
一步轻，一步迟。
倒像她此刻的心事一般，彷徨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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