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流在密封舱前盘腿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随意。
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而不是坐在一个关着四百年老妖怪的地下室里。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
没有出声。
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站着。
简俭守在操作台前。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随时准备切断通道。
“都不是。”
陆江流说。
密封舱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徐省笑了一声。
“都不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
“我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陆江流把手肘搭在膝盖上。
身体微微前倾。
对着舱壁的方向说话。
“放弃冲击限制阀。
接受永远留在俭偶体内。”
密封舱里没有声音。
但陆江流能感觉到——
那种震动变了。
之前是持续的、有节奏的敲击。
现在变成了一种更细微的颤动。
像是舱内的那个人在调整姿势。
“继续说。”
徐省说。
“我可以保证每周让你‘说话’一次。
通过这个音频通道。
你可以和外面的人交流。
如果你想见外面的世界。
我可以给你接入虚拟影像——
山、水、天空。
你想看什么都可以给你调出来。”
陆江流停了一下。
“你不出去。
但你也不会完全孤独。”
密封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简俭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然后徐省的声音响了起来。
比之前低了一些。
也更慢。
“你让我活了四百年。
然后把我关在一副不死的身体里。
再给我一个虚拟世界。”
他顿了一下。
“你是想让我老死在数字里？”
陆江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舱壁。
虽然隔着一层厚实的透明材料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他能感觉到徐省在看着他的方向。
“你已经在数字里活了四百年。”
陆江流说。
“对你来说。
虚拟和现实有区别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更长。
简俭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林小禾靠在墙上。
双臂抱在胸前。
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密封舱。
“你在全息投影里活了四百年。”
陆江流继续说。
“那四百年里你看过山吗？
看过水吗？
看过天空吗？
你没有。
你只有一堆数据和算法给你生成的幻觉。
但你现在在俭偶的身体里。
你有真正的感官——
你能感觉到温度、能听到声音、能闻到气味。
我给你接入虚拟影像。
不是给你一个牢笼。
是给你一个比之前四百年都更真实的世界。”
“你在说服我接受囚禁。”
“我在说服你接受活着。”
徐省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密封舱里传出来。
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荡出一圈回音。
“你很聪明。”
他说。
“比秦不疑聪明。
秦不疑只会用锁链和限制阀来对付我。
你用的是话。”
“有用吗？”
徐省沉默了几秒。
“有用。”
他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每周通话一次。
你说的。
我要的不只是说话——
我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要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变化。
不是虚拟影像里那种经过修饰的东西。
是真实的——
今天天气怎么样。
路上有什么新闻。
你吃了什么。
你身边的人怎么样了。”
徐省的声音变得很平。
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被关了四百年。
四百年前的世界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想知道它变成了什么样。”
陆江流看着舱壁。
“可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改变主意了——”
徐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只要限制阀还在。
我就随时可以试第二次、第三次。
你只是用承诺换来了时间。
不是永远。”
陆江流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时间是个好东西。
时间能让很多事情改变。”
他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林小禾跟在他后面。
简俭在操作台前坐了很久。
才伸手关闭了音频通道。
密封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咚。
咚。
咚。
敲击声没有重新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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