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１５４３年），冬，腊月。
一股自遥远北方大陆吹来的酷烈寒流，席卷了大半个日本列岛。
在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这突如其来的严寒，无疑是压在贫苦百姓脊梁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东国的关东平原，到西国的中国山地，乃至偏僻的九州，都大雪封山，河川冰冻。
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饥饿与严寒，是比刀剑更为锋利的死神。
无数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流民，蜷缩在破败的寺庙屋檐下，荒废的村落茅屋里，最终在无声的绝望中，化为一具具僵硬的尸骸。
这个冬天，又不知有多少衣不蔽体的流民，将在某个破旧的寺庙屋檐下，或是荒野的枯草堆中，无声无息地冻饿而死。
这个冬天，对于日本绝大多数的百姓而言，仿佛是一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然而当这股寒流，越过关门海峡，吹拂到九州西北部的肥前国时，这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山名家治下的肥前国十一郡四岛，特别是松浦、彼杵、佐贺等核心领地。
其空气中弥漫着的，并非是冬日的死寂和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希望的温暖气息。
得益于山名家在过去几年中不遗余力的推广新农法，以及《农时保障法》，对出征士卒家眷的兜底保障。
今年的秋收，肥前国各地都迎来了难得的丰年。
即便是普通的自耕农，在缴纳了五公五农的年贡之后，家中的米缸里，也都有了足以支撑到明年春耕的余粮。
行走在岸岳城，松尾城等地的城下町，往日里那种麻木与萧条早已荡然无存。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生意兴隆，手工作坊里面铁匠的敲打声彻夜不息。
对日本战国时代百姓来说，最重要的大晦日即将来临。
村庄里面的农人们此刻都开始纷纷开始进城。
进城的男人们穿梭在市集上，贩卖了一些自家多余的米面，或是精心养殖了一年的鸡鸭鹅，甚至是养育一年以上的肥豚。
而获得的钱，除了购买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还能购买一匹结实的葛布，给妻儿添置几件新的衣物。
町市的街头巷尾中，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在大雪中打着雪仗，他们的脸上，逗挂着在这乱世中极为罕见的，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而这个冬天，最让山名家领民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一种名为地火龙的神奇物什。
这东西，由普请奉行所的工匠们统一指导建造，其构造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也让人啧啧称奇。
此物一般用砖石和泥坯在屋内砌成一条中空的，蜿蜒如龙的管道，一端连接着屋外的灶台，另一端连着卧榻。
而领民们只需在灶膛里烧起柴火，那灼热的烟气便会顺着这条砖石通道加热火炕，最终从另一端的烟囱排出。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炕床便会变得温暖舒适，实在是令人惊叹莫名。
在滴水成冰的深夜，一家人无论老幼，只要都挤在这温暖的地火龙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褥，便能安然入睡，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活活冻醒。
这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逸，让无数经历过寒冬之苦的百姓都感激涕零。
...............
肥前国，松浦郡，黑发山南麓。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但往年那种万物萧杀，死气沉沉的景象，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生机所取代。
一座座农家的茅葺屋顶上，虽然也覆盖着薄薄的积雪，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烹煮的香味。
在砥石村农妇阿千的家中，屋外是能冻掉耳朵的酷寒，但屋内却温暖如春。
她的丈夫健太，如今正在和几个备役军的士兵出外修整道路。
此时她家那间原本四处漏风的破旧茅屋，自她的丈夫健太平安回归后，立刻拿出了一部分山名家赏赐的铜钱，请人重新修葺了一番。
原本发霉的屋顶稻草已经被丢弃，屋顶用新鲜茅草与混合了稻壳的黄泥，重新加固了屋顶与墙壁。
外面还用夯土围了一座小小的土院，新修了猪棚和一间作为小仓库的纳屋。
而屋内最大的变化，是卧室内那原本冰冷的土地上，如今多出了一座用泥坯和石板搭成的火炕。
这，便是如今在山名家领地内，被百姓们交口称赞的地火龙。
这个词，对于阿千这样的农妇来说，太过拗口，她们更喜欢称其为暖炕
此刻，阿千八岁的儿子小太郎和六岁的女儿小弥花，此时只穿着单薄的小袖，光着脚丫，正兴奋的在铺着厚实稻草，不断的打滚嬉戏。
炕面上铺设着崭新的草席，靠墙的一头，则整齐的叠放着几床新缝制的被褥。
阿千看着两个孩子正在嬉戏的笑容，自己则坐在炕沿上，借着从障子窗透进来的微光，动作麻利的编织着一双厚草鞋。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而满足的笑容。
灶膛里，煨着一锅用今年新收的稻米，混着晒干的萝卜叶和鱼干熬成的浓粥，正咕嘟咕噜的冒着热气。
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陶制米缸里，则装满了近两石的糙米，这是她家两反军田和一亩分田的全部收成。
而按照山名家对备役军的税制，她们家只要缴纳“四公六农”税即可。
缴纳了四成公粮后，剩下的六成，已经足以让她们一家人安稳的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还有富余。
而在院子的鸡栏里，还养着五六只咯咯叫的肥鸡。
阿千已经盘算好了，等到大晦日（除夕夜）那天，杀一只鸡，给自己丈夫和孩子们和自己补补身子。
而另外几只，除了下蛋的母鸡，则拿到城下町去卖掉。
“山名大殿……您真是神明下凡啊。”
阿千放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合十，朝着松尾城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在山名家的领地内，与阿千有着同样想法的百姓，不知凡几。
他们是朴素的，也是现实的。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在寒冬里不被冻死，谁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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