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屋内气氛骤然陷入沉寂。
宝忠一言不发,抬手掀开食盒的盖子。
盒内码着两荤两素四道精致小菜,正中一碗红枣排骨汤氤氲着温热的水汽。
“过来,吃饭。”
他将菜肴一一摆上桌,嗓音压抑着难以察觉的情绪。
江朔宁缓步上前落座,宝忠将筷子递到她手中,随即挨着她身侧坐下。
“你吃过了吗?”
宝忠依旧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地回话:
“早已用过了。你尽快吃,我稍后还要回去值守。”
江朔宁不再说话,刚动筷子时,目光落在一旁的蓝色包袱上,心生疑虑开口询问:
“今日闹出这么一场风波,蓉妃早已记恨于我,怎会突然大发善心,特意让你把我的衣物送来呢?”
宝忠依旧侧着脸不肯看她,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江朔宁敏锐察觉出不对劲,当即放下手中筷子,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转过来!”
宝忠闻声立刻起身,背过身躯,仓促开口:
“外敷的药膏我放在包袱里,我该走了。”
说罢,便抬步欲往殿门走去。
江朔宁骤然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追上,径直挡在他身前:“你到底怎么了?”
宝忠下意识再次侧身躲闪,不愿与她对视。
江朔宁眉头紧紧拧起,伸手用力将他掰转过来,一眼撞见他泛红的眼尾,心脏骤然一缩:“你哭了?”
“没有。”宝忠慌忙抬手,飞快擦去眼角险些落下的湿意。
江朔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神色骤然凝重,目光捕捉到他压低的帽檐下,隐隐露出一块青紫痕迹。
当即踮起脚尖,伸手向上彻底掀开帽檐,一大片狰狞刺眼的乌青伤痕赫然印在他的额间。
江朔宁心口骤然剧痛,颤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宝忠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帘沉沉垂下,喉咙又干又涩,嗓音沙哑微弱:
“别胡思乱想。方才是来昭阳殿的路上太黑,没瞅准撞树上了。”
江朔宁目不斜视地盯着那块淤青,深吸一口气,问道:“是蓉妃,对不对?”
听到这话,宝忠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蓉妃回到翊华宫大发雷霆的场景。
(下)
翊华宫,殿内。
蓉妃屏退左右,指尖颤抖地指向宝忠,齿间满是戾气地质问:
“宝忠!本宫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何偏偏伙同江朔宁背弃本宫?究竟是为什么?”
宝忠躬身立在殿心,神色淡然地回话:
“娘娘,这话不该您来质问奴才,您应当好好想一想,朔宁为何拼尽全力也要离开您的身边?”
蓉妃一声冷嗤,满眼不甘:
“本宫哪里做错了?自始至终本宫毫无过错!分明是江朔宁吃里扒外,暗中攀附公主周颜。本宫这般器重信任你们二人,你们却一道联手算计本宫!”
宝忠缓缓抬眼,直视着她盛怒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娘娘心思玲珑通透,当真猜不透朔宁执意离去的缘由?”
转瞬之间,他脸上那点笑意尽数敛去,语气沉下来:
“您一口咬定是奴才与朔宁背叛,算计您,可最先步步算计她的人,恰恰是娘娘您。
倘若不是您步步逼迫,甚至打算损毁她的清白,朔宁又怎会被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冒险脱身?”
蓉妃凤眸骤然一凝,心思飞速转动,强词争辩:
“若非她屡屡擅自替本宫做主,耍心思,本宫何苦处处为难她?这么多年,本宫赏赐她金银珍宝,待遇远超旁人,哪里亏待过她?”
宝忠面色愈发冷峻:
“能侍奉在娘娘身侧,的确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可朔宁留在您身边,从来不是贪图荣华赏赐,这些东西,她自始至终都毫不在意。”
蓉妃皱紧眉头,语气烦躁:“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宝忠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她所求的仅仅是在这吃人一般的深宫之中,安安稳稳活下去,仅此而已。”
“活下去?”蓉妃语调拔高,满是讥讽。
宝忠没有继续争辩,顺势话锋一转,躬身请示:
“奴才斗胆恳请娘娘恩准,由奴才亲自前往,收拾朔宁的衣物送去昭阳殿。如此行事,外人看来,也能彰显娘娘心胸仁厚,宽宏大量。”
句句都在为江朔宁说话,彻底点燃了蓉妃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怒极攻心,一把抓起桌上经常把玩的雕花象牙手把,狠狠朝着宝忠的额头砸去!
“宝忠!本宫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你!你们二人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当真以为凭你就能护得住她?咱们往后慢慢看,本宫想要捏死她,易如反掌!”
象牙手把滚落在地面,宝忠默默弯腰拾起,轻轻放回桌案之上,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娘娘,听闻逢春忽然不知所踪,您还是尽快派人四下搜寻才是。逢春跟随您多年,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擒住借机胁迫,无意间损毁了娘娘一向宽厚仁德的名声,那便是后患无穷了。”
蓉妃闻言身形一震,满脸的戾气骤然僵住,惊愕地死死盯住宝忠。
宝忠始终垂着眼帘,避开她的目光:
“奴才这就去收拾朔宁的行李,多谢娘娘成全这份宽厚名声。”
语毕,他缓步退了两步,转身退出殿门。
身后很快传来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茶盏,瓷瓶接连被狠狠砸落在地,碎裂声响充斥整座殿宇。
宝忠唇角掠过一抹不屑的冷意,随即抬手轻按额角阵阵发疼的淤青,眉头紧紧蹙起。
随即便把帽檐向下扯了扯,严严实实遮住伤处,快步往后院走去。
思绪收回,宝忠缓缓抬眼看向江朔宁,眸底翻涌着几乎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
“这点伤不碍事。反倒是你脸上的伤势,千万记得按时敷药,春蝉说静养七日便能渐渐好转。”
江朔宁抬眸凝着他泛红的眼尾和额角狰狞的淤青,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割碾,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慢慢垂下眼,指尖死死攥住宝忠的衣袖,竭力稳住发颤的声线:
“究竟要怎样的伤,才算真正碍事?宝忠,是我硬生生拉你踏上这条不归路。
我宁愿所有伤害都落在我身上,也不愿看到你为我受伤。如若不然,我的心就会……就会……
宝忠缓缓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托住她低垂的下颌,深邃眼眸里盛满压抑不住的缱绻深情。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嗓音压低,带着惑人的磁性轻声追问:“会如何?”
一室烛火轻轻晃动,跳跃的光晕落在二人脸上。
四目相对,周遭万籁俱寂,只剩下交织缠绕,无处掩藏的情愫在空气里静静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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