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英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走到桌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化验单放在桌面上。
钟国胜正坐在桌前翻一份保卫处的季度总结。
看见那张化验单落在桌面上,放下手里的材料,伸手拿起来展开。
单子是一张薄薄的油印纸,上面的字是医生用钢笔填上去的,人名、日期、几个检查项目的结果。
钟国胜看了两遍,目光在某一栏里停留了一下,然后把单子重新折好,站起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把里面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赵建英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有提那张化验单的事。
钟国胜吃了几口之后说了一句“粥淡了”,赵建英说“可能水添多了”,钟国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评价。
赵建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钟国胜碗里,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建英说了一句:“妈那边你去说。”
钟国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了一声“我说”。
第二天上午钟国胜去了赵家,到的时候甄大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钟国胜推门进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国胜来了,正好,中午在这吃。”
钟国胜说“不了,妈,我跟您说个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递过去。
甄大娘接过单子展开,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把单子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怕那张纸被风吹走。
抬起头来看了钟国胜一眼,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绳子上,转身拎起墙角的菜篮子:“我去买只鸡,今晚炖汤。”
钟国胜说:“不用麻烦,妈。”
甄大娘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头也没回:“不麻烦,你们俩都得补。”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出了院门拐上胡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钟国胜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走,往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门半掩着,能看见赵父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赵父没有抬头,但钟国胜看见他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面,又翻回来了,像是在看同一页,又像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钟国胜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下,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报纸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响,然后是一阵沉默,像是有什么话被赵父从喉咙口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
钟国胜走出赵家院门,沿着胡同往回走。
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干硬干硬的,像是一把没有磨过的刀背贴着皮肤蹭过去。
钟国胜把手揣进口袋里,走在路上的时候想起了那张化验单上的几个字。
甄大娘第一次来送鸡汤的时候,钟国胜不在家。
赵建英听见敲门声去开门,看见甄大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裹着一层旧毛巾,毛巾边角掖得紧紧的。
甄大娘把缸子递过来:“刚炖好的,趁热喝。”
赵建英接过来的时候缸壁的温度隔着毛巾透过来,烫得换了一只手。
甄大娘跟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下,看着赵建英揭开盖子,鸡汤的热气升起来。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里头沉着几块鸡肉。
赵建英端着缸子喝了一口,甄大娘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她握杯子的手上,没有说话。
那天甄大娘坐了大半个钟头才走。
走之前把灶台擦了一遍,赵建英说“妈你不用忙”,她说“顺手的事”,把抹布搭回盆沿,拿起空缸子出了门。
后来隔三差五地来就成了习惯。
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每次来都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裹着同一块旧毛巾。
赵建英说“妈你别跑了,我自己能炖”,甄大娘说“你炖的火候不够,我闲着也是闲着”。
甄大娘来的时候不光是送汤,有时候帮赵建英把灶台边的油瓶醋瓶擦一擦,有时候把晾干的衣裳服好放进柜子里,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桌边跟赵建英说一会儿话。
说胡同口那家副食店进了一批新酱菜,说隔壁院老李家的儿子下个月结婚,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得早。
赵建英一边喝汤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句。
有一次甄大娘来的时候钟国胜正好在家。
钟国胜坐在桌边整理一份保卫处的材料,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甄大娘推门进来,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看见钟国胜在家,点了一下头:“国胜也在。”
把缸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鸡汤的热气升起来。
赵建英从灶台边拿了碗过来,甄大娘把汤倒进碗里,赵建英端着碗坐到桌边喝。
甄大娘把空缸子放在桌角,看了钟国胜一眼,目光在他面前那摞材料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国胜,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了,别光顾着工作。”
钟国胜把手里那份材料合上放在桌边,抬头看着她:“知道了,妈。”
甄大娘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赵建英正低头喝汤,钟国胜坐在桌边看着她,两个人的侧影被灯光照着,安静而稳当。
甄大娘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
钟国胜站起来送甄大娘到门口。
甄大娘走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钟国胜一眼,看着钟国胜的脸,像是一个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天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放出来:“建英从小没受过什么苦,你多顾着点。”
钟国胜站在门槛外面,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听到这句话,点了一下头:“嗯。”
甄大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钟国胜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屋。
赵建英已经把汤喝完了,正端着空碗往灶台边走。
钟国胜回到桌边坐下来,把那份材料重新翻开,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
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念头从笔尖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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