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被数字浸泡到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丝的光亮。
“钟副组长！”
祁同伟看向队伍中不太起眼的女人，钟小艾再也没了当初的锐气，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死感。
因为省厅监察在前。
汉东对平台公司的调查并没有兄弟身份那般繁多，因为大框架已经搭好了，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往框架里填充血肉，这本就是很无聊、枯燥的工作，加上全系统的配合，数据一拉就差不多了，然后是无休止的审查再审查，确保一个错误都不能有。
洋州平台公司审查完了，提交结果，等待兄弟省份切入，期间再开始审查全省，可省厅太能干了，把他们的活计干得清清楚楚，依旧是拉数据填充，审查再审查，看过的调查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全是垃圾时间。
小组里有些人都快疯了，特别是钟小艾。
理性告诉她该远离这摊漩涡，省厅做得这般完善正合她意，但是看着如此精准的前置工作、听着省外不断传来部署行动的成功消息，又觉得这事可以掺和一脚。
左右脑来回拉扯。
比起无聊的审查工作，她的心力更是损耗严重。
再不开始…
钟小艾感觉自己要死了。
“祁组长！”
钟小艾立马起身，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管它能不能干、她都进组了，先干再说，都怪侯亮平那个没用的，大半年还没让自己怀上。
烦死了！
“钟副组长你负责统筹办公室小组上下工作，以办公室小组名义对接各市，部署以下工作。”
“一、通告各地市委市政府，上级对P2P平台公司的定性，协调我们事先谈话的干部、组建市办小组，监管、整顿各市具体情况，强调工商注册地为定位落点，同步下放投资人信息到各地，必须做好所有登记，确认行踪；”
“二、联系相关单位，设立省市信访、12345、银监会、人行京州分行举报途径；”
“三、协调人行、各商业银行，批量冻结平台对公账户、实控人、股东、财务、关联壳公司账户，防止资金流窜、外流。格外注意，清缴地下钱庄途径；”
“四、协调各地市公安、工商、金融办等单位联合进驻平台办公点。相关公司服务器、财务账册、合同、后台数据库、出借人名单、回款流水一律封存。联系相关单位关停官网、APP、域名、服务器；”
“五、各地市抓捕以经侦人员为主，实控人、财务负责人、运营负责人、业务总监等中高层必须传唤到案。中高层及家属有跑路迹象的直接刑拘，先拿人、后查案；协调通报各大交通枢纽、边控，限制出境，注意假护照出境、私人外渡、游艇接应等外逃方式；”
“六、根据我们对平台公司的等级分类，协调人员进行相关谈话、审讯工作；”
“七、协调省市宣传部门统一舆情口径，管控网络交流平台，防止谣言发酵、串联上访；”
“八、协调纪委干部入驻各组，确保执法规范严明；”
“九、协调统战部门约谈暂无明确证据但有可能涉及的各界人士。”
明白！
钟小艾立即点头。
“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行动人员必须时刻佩戴执法记录仪，最少两人一组开展行动。”
祁同伟看向所有人，叮嘱道，“不要嫌麻烦，这是对各位、对所有参与者的保护。”
明白！
“各位行动起来，狩猎时刻到了。”
所有人眼中枯寂尽褪，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原本枯燥的数据和线索瞬间变成了功劳，但这火焰还得克制。
还没到爆发的时候。
在副组长钟小艾完成一系列的联络工作前，他们需要忍耐，不过这火提前点起来了，将他们的心烧得滚烫。
“小艾组长，先跟我去趟洋州市委市府大楼，我约了焦云鹏书记和尹传军市长。”
祁同伟突然道。
“好的，祁组长。”
正要投入工作的钟小艾一愣，但还是快速跟了上来。
“小艾，紧张吗？”
祁同伟亲自开车驶出别墅区，开口道，“我很紧张，哪怕当年一个人在孤鹰岭都没今天这般紧张过。”
“并不。”
钟小艾摇了摇头，“对于打击违法犯罪行为，我只有迫不及待的激动。”
她做事情前如普通人一样会瞻前顾后，但做了，就要做下去。
“你倒是跟亮平一个性子。”
祁同伟余光瞥过去，钟小艾依旧高傲，简洁的马尾辫透着干练。
“不是这样的，学长。”
钟小艾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开车的祁同伟，一字一句道，“每个人都有怕的地方，我和亮平同样如此。”
“就比如亮平去逮捕赵德汉的那天，我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该碰的不要碰、不该查的不要查，但亮平一时大意还是犯了错。”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学长…”
“我怕极了，怕亮平万劫不复、怕我爸爸都兜不住，但后悔吗？”
“好像也没有。”
“亮平爱出风头、行事乖张，说不好听的就是不守规矩，但他做的事有错吗？他没做真正意义上的错事。”
“学长你也许觉得我们虚伪，一边打着正义的旗号查案、一边想着自保、一边又要捞功劳，不用否认，因为我和亮平也不止一次说你贪慕虚荣，在汉大操场上跪了梁老师，英雄屈从了权力，再也不是我们尊敬的学长。”
“正如我不想来，但最后还是来了；我不想查平台案，但还是进了整顿小组，我想过种种办法要逃，但现在没逃掉，所以工作要继续。”
“种种都是选择。”
“做出选择，那就继续做下去，看见刀山火海要避，但避不过去了，趟过去也行。”
“也许以后会后悔。”
“但起码此时此刻我不后悔。”
钟小艾的眸子里好像有光，不及日月星辰璀璨，但灼人得厉害。
这话…
除了父亲，她没跟其他人说话、哪怕侯亮平，但现在的祁同伟可以说一说。
“你说呢，老学长？”
这轻轻的问话…
如同一根羽毛落在祁同伟心中，荡起圈圈波澜。
“我不知道。”
祁同伟依旧摇了摇头，笑道，“我好像求的从来不是这个，以前求陈阳、后来求进步、再求自保，现在好像又是进步…复杂得我自己都说不清，可最后好像被林省长赶着、又或者是其他人、社会规则驱赶着在现在这条路上策马狂奔。”
“能去哪？能在哪停？”
“我都不知道。”
“但现在在做的事，好像符合大众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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