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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江湖暗流(第201-400) 第0411章 巷深不见底,灯火照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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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很深。

    镇江的老城区有这样的巷子——白天看着平平无奇,墙是斑驳的白墙,地是坑洼的青石板,墙角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扬剧。可天一黑,这些巷子就变了。路灯坏了没人修,月光被两边的屋檐切成一条窄窄的白线,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你,你停下他也停下,你走他也走。

    谢依兰不怕走夜路。她从小在湘西的山里长大,走夜路是家常便饭,点一盏马灯就能翻三座山。但山里的黑夜是敞亮的——天大地大,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熟悉的泥土,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溪水的味道,就算伸手不见五指,你也知道自己在天地之间。城市的小巷不一样。城市的黑夜是挤的,两边的墙压过来,头顶的屋檐压下来,连空气都是稠的,带着油烟和霉味的稠,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她站在巷口,往深处看了一眼。没有灯,最里面拐角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光晕昏黄,照不了三步远。拐角那边就是许又开给的地址——青霜门旧部顾老头的住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铁匠,当年给青霜门打过十七年的剑。楼明之说今晚要来走访,让她先别动,等他到了再一起进。但她等了二十分钟,楼明之还没到,手机也打不通。不是关机,是通了没人接,那种“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响到自动挂断的无人接听,比关机更让人不安。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从巷口灌进来的穿堂风,而是从巷子深处往外吹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旧衣服放在樟木箱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谢依兰的鼻翼动了动,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人。

    不是她看见的,是她听见的。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声响——布鞋底摩擦青石板,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对方也停了。她站在巷口的光里,那个人站在巷子深处的暗处,两个人隔着一整条巷子的黑暗互相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顾师傅?”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那股气息还在,甚至还往前进了一步。谢依兰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抵住掌心,手腕微沉,站姿从随意变成了戒备。她练的是家传的功夫,不像擂台上的招式那么好看,但很实用——从小打下的根基,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脑子还没判断出危险在哪儿,身体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气息又近了。不是脚步声,是呼吸。那个人在黑暗中呼吸,很轻,但很规律,不像老人的呼吸——老人的呼吸通常浅而短促,带着痰音或气喘。而这个人的呼吸是绵长的、匀速的、控制得极好,像是刻意压低了呼吸的幅度,不让声音传得太远。

    谢依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在窄巷子里炸开,回声在两边的墙壁上来回弹了好几下。楼上的窗户亮了一盏灯,又灭了,显然是被吵醒之后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在这条老巷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每个人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黑暗中的气息退了。退得很快,不是转身跑掉的那种快,而是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退——像是在说“今晚不到时候”。谢依兰往前追了几步,拐过那个弯角,昏黄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她。

    她站住,环顾四周。巷子尽头是另一条巷子,横着的,左右各通一个方向。她选择了左边,追了一段,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连脚步声都没有了。那个人像是溶化在黑暗里一样,来得无声,走得无息。

    手机忽然响了。是楼明之。

    “你在哪?”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和雨刮器的声音——外面没下雨,他应该在车里,而且开得很快。

    “顾师傅的巷口。你在哪?”

    “刚被人追尾。”楼明之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建设路口,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撞完之后直接跑了。我下车检查的时候发现右后轮胎被人动过手脚,螺丝松了三个。耽搁了二十分钟。”

    谢依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人没事?”

    “没事。但这不像是偶然,对方知道我要来找老顾,提前做了手脚。”

    “不只是你的方向。”谢依兰靠在巷子墙壁上,压低声音把刚才巷子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楼明之听完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思考,是一个老刑警在脑子里快速拼图——把追尾、松螺丝、巷中黑影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它们能不能拼成同一块拼图。

    “能拼上。”他说,声音沉了下来,“他拖住我,同时派人去老顾那边。但派去的人没来得及动手,因为你提前到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拨人?”

    “如果是同一拨,追尾之后我肯定会被拖在现场更久。对方只撞了一下就跑,说明他不想跟我正面冲突,只想拖时间。而他拖的时间刚好够你的人从巷子里撤走,时间卡得这么准,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至少两个,一个盯我,一个盯老顾。”

    谢依兰的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如果她早到五分钟,或者胆子再大一点直接摸黑进巷,那个人也许就跑不掉了。

    “顾师傅怎么样了?”楼明之问。

    “我还没进去。”

    “先进去看老顾。我十分钟到,你那边巷子太深,车开不进去,我跑过来。”

    谢依兰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深处那盏昏黄路灯下面的时候,她低头看见了一样东西。一个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烟灰还没散,烫在一张皱巴巴的锡箔纸上。她蹲下来,没用手指去碰——上面有唾液的痕迹,可以做DNA提取——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不同角度的,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烟头和锡箔纸一起装了进去。这些装备是她跟楼明之学的。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只会用古籍和民俗资料做研究的学者,现在包里常备证物袋、手套、镊子、手电筒,甚至还有一瓶鲁米诺试剂。楼明之说,一个合格的搭档,不能只会动脑子。她记住了。

    顾老头的门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已经模糊了,但边缘的铜锈还在,一看就是老物件。谢依兰抬手要敲门,指关节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开了一条缝。

    没锁。

    她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里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电视机没关的那种蓝莹莹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不是铁锈,是血。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三个月来她跟楼明之跑了十几个案发现场,闻过太多血的味道,新鲜的、凝固的、被水稀释过的,每一种都不一样。这股味道是新鲜的,不超过一小时。

    “顾师傅?”她轻声喊了一句,同时按下了手机上的快捷拨号——楼明之的号码。

    没有人回应。电视机在里间响着,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旦角正在咿咿呀呀地唱《桃花扇》。

    谢依兰放轻脚步往里走。堂屋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半瓶洋河大曲和一只酒杯,酒还没喝完,杯底剩了小半杯。她伸手摸了摸酒瓶——凉的,但也不是冰凉,比室温略低一点,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之后放了半小时左右的状态。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布帘,是卧室。卧室的灯亮着,是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电视机在床对面,声音开得很大。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里,盖着一条灰蓝色的棉被,被子拉到肩膀位置,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

    “顾师傅?”

    那人没动。

    谢依兰的心沉到了底。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在走过去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她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看到了顾师傅的脸——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微张,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枕头上。枕头上洇了一大片暗红色,在台灯的昏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致命伤在胸口。一把匕首,柄上缠着黑布,只留了半截在外面。谢依兰没有碰任何东西。她后退三步,退到卧室门口,拿起手机——楼明之已经接通了,她刚才拨的快捷电话一直在通话中。

    “老顾死了。”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胸口一刀,手法很专业,一刀致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凶手应该是熟人,至少是顾师傅认识的人。还有——他应该刚走没多久,被窝还是温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然后楼明之的声音传过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压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冷静,平静得像一块被冰水淬过的铁。

    “别动现场。我马上到。注意安全,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已经跑了。”谢依兰说,“但我捡到了他抽的烟头。”

    楼明之又沉默了半秒。“你捡了烟头?”

    “捡了。用证物袋装的。上面有唾液的痕迹,锡箔纸上可能有指纹。”

    “依兰。”

    “嗯?”

    “做得很好。”他说完就挂了。没有多余的夸奖,没有感慨,就四个字。但谢依兰知道,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四千字都重。

    她站在卧室里,等楼明之来。电视机里的《桃花扇》还在唱,旦角的声腔婉转凄凉,唱的是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故事——国破家亡,山河破碎,一对璧人终究没能在一起。她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老人,忽然觉得这台电视机是他故意开的。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也许在开门让凶手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于是把电视机开得很大声,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让最后听到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心跳和凶手的呼吸,而是一段戏。

    一段他听了大半辈子的戏。

    谢依兰退出卧室,回到堂屋,坐在八仙桌前。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半瓶洋河大曲和那只剩了小半杯的酒。一个人喝酒,说明他在等一个人。酒杯只有一个,说明他等的那个人不喝酒。顾师傅等了一个自己不喝酒的人——也许是熟人,也许是信任的人,也许是那个最终把匕首送进他胸口的人。她忽然想起刚才巷子里那股很淡的旧衣服的气味。那味道她以前在哪儿闻过。在许又开的书房。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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