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多临时徵用了高塔一楼大厅的一间书房,老者怒气汹汹地走进房间,泽洛跟在他身後,粗亚麻布的衬衫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血。
泽洛今日赴约所穿并不是任何一件马卡多赠予他的服饰,马卡多与其他原体兄弟给他的衣服都太正式了、太隆重了。
泽洛认为这是一次轻松的聚会,因此他将那些一直试着偷偷为他准备衣服的血蚁们叫过来,让他们把试手用的那一套练手作给他。
於是泽洛便穿上了粗糙、简陋的泰拉星斯拉夫风俗的农户装,当斯捷潘看见蚁主如此穿着时,惊地几平说不上来话,只能愣愣地看着泽洛发怔。
在斯捷潘的老家,农户们就是如此穿着的。
亚历山大则试着劝泽洛换一声更隆重的,被泽洛拒绝了。
马卡多自是认出了泽洛的衣服估计又是原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魔纹者盯着泽洛,双目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一言不发。
老者嘴边的皱纹抿在一起,让人感觉马卡多咬紧了牙关。
除此之外,马卡多变瘦了,变得更憔悴、疲惫了。
他本就瘦小的身躯隐藏在宽大、厚重拖地的肮脏法袍之下,那袍子上层层叠叠的沟壑
要比泽洛上一次见魔纹者更下垂、更多了,就好像马卡多仍在这件脏褐色的大袍子里萎靡地缩小、再缩小,直到他那乾瘪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即便不看马卡多的双目与眉头,人们也能通过他瘦削高耸的颧骨,遍布脸上的皱纹看出这个人时常处於在高压与焦虑之中,无时无刻不思虑,无时无刻不担忧。
「马卡多,你真的还好吗?」
泽洛由衷地、担忧地问道。
原体满身都是半干不乾的污血,穿着破烂粗粝的衣服,此刻双目闪闪发光,露出纯良的忧虑之情。
马卡多忽然笑出声来。
他仿佛疯了。
最後这乾瘪的、无奈又自嘲的笑声乾巴巴地停下来了。
马卡多摘下兜帽,严厉地审视着泽洛,「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泽洛。」
魔纹者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词都清晰、不怒自威。
泽洛张开手,仿佛这样就能表示他的坦诚,「我没有伪装,」
他说,「你看起来的确是糟透了,马卡多。」
一个满身是血,自己刚刚经历过一场灵能谵妄的人说马卡多看起来糟透了。
马卡多再也忍不住,他又笑起来,像是批公文终於批地发了失心疯,掌印者看都懒得再看泽洛,他转过身,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老者用双手捂住脸,仿佛不愿面对这个世界。
泽洛走到马卡多身旁,马卡多看都不看他一眼,沉浸在自己短暂的绝望中。
「呃————」
泽洛说,「我看这次聚会人多我就来了,没有单独见马格努斯,而且我走之前还向你写了申报信。」
「我没有给你审批!」
马卡多喊道。
泽洛顿了顿,他歪着头,「但是我以为你知道了,我每次给你的信你都鲜少给我回信,平均五六封信才会回一封,我以为你只是没回我信。」
「然後你就默认了你可以来?!」
马卡多咆哮道,掌印者在大多数人眼中一直是个阴恻恻的家伙,鲜少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但在这里,他明显愤怒了起来。
「下次不会了。」
泽洛立刻保证,信誓旦旦。
「你说清楚了那我肯定就不来了。」
原体态度转变之快令人瞠目,马卡多刚刚提起的一腔怒火顿时又无处可发,魔纹者面上的表情一直在变化,他看起来在自己跟自己吵架。
马卡多感到头痛,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
马卡多叹息着,「我来找你不是这件事————」
但幸亏他挤出了多余的时间过来!马卡多想到,若他没来,这些该死的、宛如巨婴一样的原体会把事情搞砸到什麽地步?!
马格努斯该知道不是所有灵能者都像他那麽稳定与强大!泽洛的灵能极度不稳定马格努斯作为泽洛的兄长,却仍然让泽洛尝试危险的器具?!
马卡多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心思从此处移开,掌印者深知马格努斯的性格,被人类之主宠坏的孩子,好奇心太过旺盛————
他已经很多次警告过马格努斯了,但马格努斯看起来一次都没有听!
「那麽你找我来是为了什麽事,魔纹者?」
泽洛问道,他的眼在乾涸的污血间熠熠生辉。
马卡多沉默了。
仿佛这个问题抽走了他全部的气力。
老者就坐在那里,乾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之上,背佝偻着,一言不发。
良久,马卡多才缓慢地开口,「你————你在死亡守卫军团上,跟人类之主都谈了些什麽?」
泽洛惊诧地睁大了眼,他弓着腰歪头,想要看马卡多的双目,但马卡多沉默地侧开了头。
「难道人类之主没有告诉您吗?」
马卡多的手在一瞬间攥紧了膝盖,没有,自然没有。
帝皇从来不很清晰地解释一整件事,他所给出的话语都是启迪性的,或许他看出了马卡多对泽洛过度的担忧,为了让友人发放心,人类之主并未讲述太多。
即便马卡多追问,人类之主也只是淡淡地说,「我跟十一号已经协商好一切,他跟我们是同一个目标。」
可这话让马卡多心惊,他自人类之主的话语中读出了什麽,某种顾全大局的放弃与牺牲。
不、不不不,马卡多的意思是任何人,包括他跟人类之主都可以牺牲,他们的性命在大局面前是无关紧要的,但这麽快放弃十一号?是不是太快、太鲁莽了些?
泽洛是一名灵能原体,这意味着他能做很多事,甚至可以成为黄金王座的候选,而不仅仅由马格努斯一人作为候选者。
但帝皇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甚至将禁军撤离,随後他告诉马卡多,十一军团应该被派遣到哪些更危险的战场。
那天回去,马卡多思绪万分,最终决定不论多忙都要来亲眼见泽洛一面。
若泽洛表现出任何犹豫或者退缩,他就向人类之主弹劾泽洛,表明十一原体并不能担任这样沉重的使命与职责。
泽洛不稳定、太年轻,他们无法承担真正直面混沌的使命。
这才是马卡多此行真正的用意。
结果他刚到就看到了这样一幕荒谬的场景,在喷血的天体模型旁,三名原体惊慌失措,泽洛则露出愉快而平静的微笑,在飞溅的血雨间高兴地张开手。
马卡多感觉自己脑中的血管快爆了。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马卡多说,「我要听你的解释,泽洛,」
老者疲倦地说,「我不相信这件事是人类之主主动提出的,你为什麽要这麽做?主动让帝国————放弃
你?」
泽洛眨了眨眼。
「不是放弃,」
他说,「是换一个更好的结果,如果我们能把我跟军团换出一个更高价,为什麽不这样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马卡多忽然提高了音量,「所有人都想像你这样逞英雄!可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不後悔的!」
「你想要成为救世主?」
老者连珠炮一样咄咄逼人地发出质问,「还是想要自己与军团被帝国铭记?单纯享受人们对你的敬畏?想像你死後人们对你流泪?
不!不会!绝不会!你们会在枯燥的後悔中死去!
帝国从不感谢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这些满脑子都是为了人类、所谓爱人类的但自己都没长大的孩子!」
「你的军团会跟着你在痛苦中毁灭!你能够承受他们看向你时求助而无可奈何的眼神吗?!
你是一个军团长!泽洛!你天生该做的是服从命令,如果帝国没有朝你发令,那你就不该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你以为你在试着用你自己牺牲换取更多?!那麽我现在告诉你!泽洛!你的自作主张不可能会有更好的收益!帝国的计划早已注定!擅自更改只会让一切变得更不可计划!」
马卡多一连串地指责道,但泽洛却却并没有生气,正相反,他用他那天真到几乎无邪的双目仍然耐心地注视着马卡多。
随後,泽洛缓缓在马卡多面前蹲下。
「你真的需要休息,掌印者。」
「你有多久没有睡觉了?一周?还是两周?」
实际上,因为人类之主近来决定将内政部总长的头衔彻底交给马卡多,马卡多已经一个多月没怎麽休息了。
这一人事调动是为了给後续人类之主回退泰拉,任命战帅一事做铺垫。
马卡多不语,仍然盯着泽洛这个闯祸精!
他就不该当时因为警惕与担忧,决定亲自从十二军团接回泽洛,随後更是脑子一热答应了成为泽洛的老师!
他就该让人类之主自己来管他这些该死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巨婴!完全的巨婴!而他则夹在这些超人类的家庭里做一个倒霉的佞臣。
马卡多最後悔的事情便是教授了泽洛,这让他不得不一直在担心泽洛会不会干出某些极其恐怖的事情。
而在这之後,所有人都会说是马卡多教坏了他。
比起泽洛,阿尔法都变得有良心了许多。
马卡多死死地盯着泽洛,「永远不要做错误的事情。」
他说,「不要做危险的事情,泽洛。」
「可这些脏活儿总得有人来处理吧,」
泽洛说,他面上的微笑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他变得不再那麽真实,而更像是他最开始的样子。
「难道帝国让马格努斯与千子们来吗?」
泽洛伸出手,他拉起马卡多的手,搭在他脸颊边缘,马卡多一时不知道泽洛想要干什麽。
「您还是关心则乱。」
泽洛悄声说,「马卡多,难道你忘了真正的我?不是你亲自一点点教我这些的吗?」
原体说,他带着马卡多的手一起发力,原体的脸皮自边缘翻起,跟着马卡多的手同时像是翻开一本书那样翻过去,血红的肌肉与血管裸露在外。
然後是完全暴露的白齿,鼻子鼻骨连带着皮肤一起被剥离,露出黑洞洞的空腔,那其间既不向外吐气,也不向内吸气。
粘稠的血滴挂在孔洞的边缘。
先是左眼完全露出了,眼部的肌肉抽动着露出邪恶的弯月形,这个东西在笑,笑着盯着马卡多。
「你在干什麽?!」
老者惊厥地想要起身,抽走自己的手,但原体的力量竟一时大到魔纹者无法挣脱,他死死地拽着马卡多,几乎要让马卡多手腕骨折,逼迫着马卡多亲手掀开他的皮肤。
「马卡多,」
那东西冰冷、毫无情绪、但面上却笑着开口,完全暴露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马卡多。
「你变得软弱了人类之主都同意了,你为什麽不同意?」
「你在反对我吗?」
那一霎,在巨大的惊愕间,马卡多认为自己狼狈地尖叫起来,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凳子在挣扎间哐当落地,老者挣扎着朝後退去。
当马卡多回过神时,他只发现自己正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法杖。
在另一旁,泽洛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他的头似乎开裂了,那之上印着天鹰的半边翅膀凹痕。
「好痛!」
泽洛感叹道,「你为什麽突然打我?!马卡多?!」
?!!
马卡多猛地回头,泽洛的面上却并不是血肉模糊的剥皮态,他的皮好好地长在肉上,边缘也全无被撕裂的裂缝。
魔纹者一言不发,他猛地冲上去,拽开泽洛捂着脑袋的手,他仔细地打量着原体的脸,想要看出脸颊旁的裂隙。
不——那里光洁如新,什麽都没有,难道是已经癒合了吗?凭藉原体的癒合能力的确可以做到。
「你刚刚乾了什麽?」
马卡多问道,不,这个问题太愚蠢了。
「我劝你多休息!」
泽洛无辜地张开手,「但你突然打我!我是做错了!但是没必要这麽惩罚我吧!」
不——不!泽洛是又使用了小花招?但是马卡多也是灵能者,泽洛若是使用灵能,不可能瞒住马卡多。
还是说刚刚的一切是因为魔纹者太劳累导致的错觉————不!这也不可能!
马卡多沉默地远离了泽洛,他凝视着泽洛,眼中带着巨大的震颤,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在掌印者眼中。
「你究竟想要什麽,泽洛?」
魔纹者生硬地问道,「我想要人类不再痛苦,包括您在内,能救一个是一个。」
泽洛站起身,笑嘻嘻地说,他头上与左腿上的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马卡多沉默了。
最後,他自袖袍中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直接扔给泽洛。
「那麽如你所愿。」
魔纹者说,「圣血天使与吞世者被困在一个世界上无法脱身,情况很复杂,军务部决定派你去。」
泽洛接过信,并未直接拆开,而是仍然带着诡异的笑盯着魔纹者。
「感谢帝国的信任,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先休息,马卡多,你的身体与精神一直在高负荷工作,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
「如果你愿意给我你的一部分信任与灵魂,我想我可以帮助你更快入眠?甚至可以帮你摘除你痛苦的梦境?」
泽洛说,认真地看向马卡多。
掌印者对此的回应是後退了半步。
「你究竟是谁?」
他说。
「泽洛。」
泽洛回答道。
不————马卡多想到,因为选择而导致命运更改?难道未来已经开始污染泽洛?
「率先遗忘的人是你,马卡多。」
泽洛平静地说,「不过你们可以永远相信我,因为我的目标同你们一致,我绝不会背叛人类。」
「人类太痛苦了,马卡多,你也太痛苦了,你该少想些事情,这样你就会好受很多。」
马卡多仿佛像是第一天认识泽洛那样盯着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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