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类之主那有着明显科技蛮族审美的舰群驶离星系後，这一场闹剧才算得上彻底收场。
璀璨而宏大的金焰缓缓褪去，不再灼烧偏爱寂寥者之双目，泽洛能够感到莫塔里安明显松了口气。
甲板之上，莫塔里安看向泽洛，皱着眉似乎想要说些什麽，但在短暂的沉默後，最後原体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潇洒地伸出一只手，做出了请回的手势。
似乎这一仗已经打完了，而死亡守卫也再不跟泽洛有任何瓜葛。
泽洛眨了眨眼，无辜地挑起眉。
「不让我去确认一下卡拉斯的状态吗，莫塔里安？我认为我有必要再去检查一遍。」
莫塔里安伸出的手僵住了。
【坚韧号】
「————生命体徵平稳，预计很快就会苏醒。」
药剂师尽职尽责地汇报完，便朝两位原体大人鞠躬，退出了医疗室，留两名军团长在病房中沟通。
莫塔里安站在病床前，皱着眉盯着卡拉斯，首席连长面上的烂肉已经被刮去，新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
泽洛无聊地坐在房间内另一张病床上，打量着死亡守卫那苍寂的病房风格。
「你不能禁止卡拉斯完全不涉及灵能，他至少需要学会如何控制他体内的灵能，他体内的力量在增长，这麽放任下去他只会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不稳定的灵能炸弹。」
莫塔里安眉头蹙成小山，他仍然垂首盯着卡拉斯，不回头去看泽洛。
「灵能者————」
苍白之主若有所思地说道，「能不能让一名灵能者化作非灵能者？」
「有类似的灵能禁术，但代价太大，同时卡拉斯·提丰做不了，你也见到了，莫塔里安，他身上的灵能太特殊。」
两位原体讨论着这个话题，似平都忘了这种事一般应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灵能者————非灵能者————
「为什麽他说你可以不是一名灵能者？」
莫塔里安盯着卡拉斯，却不再说卡拉斯。
正在环顾四周的泽洛转过头，他微笑着盯着莫塔里安，但苍白之主此刻背对着泽洛，因此看不见泽洛那诡异的视线。
「因为我最初的确不是一名灵能者，斯托尔星改变了我。」
」
「你主动的？」
「你已经听见了我同人类之主的对话，为什麽还要来挖苦我呢，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深呼吸了七次，他拉来病床头原体大小的椅子，坐到卡拉斯病床前，但仍旧不正面看泽洛，只给泽洛一个侧身的背影。
「我该庆幸巴巴鲁斯上没有如此邪术————」
莫塔里安的声音沙哑低沉，若是巴巴鲁斯上他的养父会这种手段，莫塔里安现在怕也是一名令人憎恶的灵能者。
他自诩最坚韧的那个，但在意识到泽洛经历过什麽後，还是由衷地庆幸自己不会面对那种酷刑，这比虐待莫塔里安，杀了莫塔里安更难受。
成为一名灵能者不，不不不，绝不，莫塔里安会怀疑人生的。
「人生如此，如果问我当初能够选择母星的话，我想我还是会选择斯托尔星，那上面的人都需要我，而且————
我觉得那种地方还是别让其他人感受了，那不是个好地方。」
泽洛释然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间响起，包含着某种自嘲的豁达。
莫塔里安伸出手，他摸了摸卡拉斯的额头，因为体内的免疫系统仍在跟细菌缠斗，卡拉斯还在高烧，但莫塔里安知道他会挺过去的。
卡拉斯是莫塔里安所认识的人当中，最不屈不挠、生命力旺盛的那个。
「巴巴鲁斯人也需要我，」
他说，虽然人类之主抵达巴巴鲁斯的那天，莫塔里安很不高兴，因为巴巴鲁斯人就看起来像是全都觉得帝皇才是真正的英雄，而忘记了莫塔里安那样，可莫塔里安才是数年带领着他们起义反抗异形的那个人。
莫塔里安怨恨人类之主，若人类之主真如他口中所自称的强大与全能，又为何任由莫塔里安降临在巴巴鲁斯那如此残酷的世界，在他即将取得胜利的前一刻夺取走一切？
不过泽洛说得对————
莫塔里安想到，他看着卡拉斯那明显巴巴鲁斯裔的容貌，被毒雾腐蚀而苍白的皮肤，与更高更弯曲，以能够在毒雾中呼吸的鼻子。
苍白之主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我是最坚韧的那个，因此是我选择了巴巴鲁斯————若是马格努斯那家伙落在巴巴鲁斯上————呵呵————」
莫塔里安的笑声包含着绝对的恶意与不怀好意，似乎在想像一名原体兄弟的糗态。
「但人类之主能够跨越银河跟他沟通，不是麽，莫塔里安？」
泽洛的话适时地打断了莫塔里安的想像，莫塔里安不悦起来，是了，是了，那个该死的灵能者一直在吹嘘自己是第一个同人类之主交谈的灵魂。
哦————对了。
「你————你在成为灵能者後为何没有同人类之主交谈？」
莫塔里安忽然问道，他身後看不见的地方，泽洛的微笑扩大了。
「你认为人类之主在对待我，跟对待马格努斯上的态度一样吗？」
泽洛自讽地说，「一个会灵能崩溃的原体，怎麽能够跟他所自豪的学生相比？」
莫塔里安沉默了。
他想起不时陷入精神暴走的康拉德，又想起他自己，再度想起那些金光闪闪的原体与军团，那里是多恩，是荷鲁斯，是圣吉列斯————
「我本以为你是他脚边趴着的一条狗，」
莫塔里安直白地说。
「现在看来事情倒没有我想像地那麽不堪，为何要给他那麽多的好脸色？」
泽洛盯着莫塔里安，他缓慢地站起身，朝苍白之主这边走来。
「你害怕人类之主吗？你恐惧人类之主吗？」
轻声细语悄悄地传到莫塔里安耳畔，「这便是我的答案，苍白之主，原体作为他的造物，我们的天性中就已然刻下对他的服从。」
莫塔里安不语，在昏暗的白光间，他见那晃动的影子如同流淌的污水般缓缓渗到他脚旁，又一点点顺着病床攀爬，渗入简朴的亚麻床单中。
荷鲁斯说得对。
莫塔里安想起那次宴会时分，牧狼神同他说的话，那也是莫塔里安第一次知晓泽洛，牧狼神断定莫塔里安会跟泽洛相处愉快，但随後莫塔里安询问荷鲁斯泽洛是否是灵能者，在得到肯定答覆後，莫塔里安断然否定了荷鲁斯的观点。
现在看来，荷鲁斯看人的眼光仍然犀利而毒辣。
莫塔里安沉默着，看着影子模糊的边缘摇曳。
如果泽洛不是名灵能者，莫塔里安认为他会跟泽洛成为挚友，说不定甚至会比他跟荷鲁斯的关系更近一步他们都来自死亡世界，同时有着自己的观点，他们都有些不满帝皇。
但偏偏泽洛是名灵能者，是帝国间仅次於人类之主，与马格努斯并列的大巫师，他所使用的巫术激进而亵渎。
甚至————
莫塔里安凝视着卡拉斯，卡拉斯在疾疫的噩梦中挣扎着，甚至泽洛想要带走卡拉斯？
不，不对，泽洛是在帮助卡拉斯，但他却擅自越过了莫塔里安，朝卡拉斯伸出了手。
莫塔里安本应对泽洛如此越界之举感到被冒犯的愤怒，但泽洛却最後救了卡拉斯，甚至因为卡拉斯带来的污染而被人类之主看见了崩溃的状态。
莫塔里安想起泽洛那只被帝皇几近拧断的左臂。
「只有暴君才让人心生畏惧，」
莫塔里安说，他垂眼凝视着卡拉斯。
死亡守卫内没有智库的土壤————
「我并不畏惧他，即便他强大到几近非人。」
「我的确在你身上读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我的兄弟，你看起来是如此地叛经离道。」
泽洛说，他站在莫塔里安身旁靠後的位置，歪着头凝视着卡拉斯，见卡拉斯还在梦魇间挣扎。
「只是不像个狗一样趴在他脚边摇尾巴，我不是黎曼·鲁斯。」
「鲁斯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不，他会觉得我在称赞他的忠诚，因为事实如此，他的确想要跪在人类之主脚旁摇尾巴，但坏消息是人类之主从没有给过他太多的时间这麽做，他急着跑过去去找他的牧狼神。」
莫塔里安听见他身旁泽洛发自内心的轻笑，这种话莫塔里安鲜少说，有时候会跟荷鲁斯一聊，但荷鲁斯总是劝他不要这麽说。
有时莫塔里安也跟康拉德说这种话，康拉德会回应他一串尖利的大笑，随後说些更讥讽的话。
然後莫塔里安就会跟康拉德开启一场酣畅淋漓的讥讽与冷笑话交谈。
但在这浩渺银河间，这种少有让苍白之主放松的场景并不多，康拉德的状态也每况日下，在有一次莫塔里安的讥讽让康拉德陷入了幻境中之後，莫塔里安便再也不在康拉德面前提那些话了。
「那麽我们该感谢牧狼神了，把我们这和煦的父亲引走。」
泽洛调侃道，「不然我无法想像人类之主再呆下去会发生什麽，让我把我的动力甲全涂成金色後，不我其实知道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情，他会让我把皮肤变成红色的。」
莫塔里安咯咯地，宛如一个嘶哑的老巫师那样笑起来。
马格努斯是最张扬、最傲慢的那个，他甚至全身上下都是红色的！
「你背叛了你的阶级！泽洛！」
莫塔里安说。
「背叛？我想是他们先将我划分出去的，更何况我一直爱戴灵能者，教授他们必要的灵能知识，也告诉他们灵能的危害。」
泽洛的手随意地搭在莫塔里安坐着的椅背上，他的阴影半边笼罩在莫塔里安的肩旁，又越过莫塔里安与病床间的空隙，最终落到卡拉斯身上。
阴影笼罩着他们。
「不过你打算让卡拉斯怎麽办？我仍然建议你让他至少接触必要的灵能学习，我知道你讨厌千子，白疤、太空野狼或者极限战士都是不错的选择。」
可汗？可汗因为跟马格努斯的关系而有些反感莫塔里安，莫塔里安也因此反感他。
鲁斯更不要想了，鲁莽粗俗的家伙。
基利曼更是滚到一边去，莫塔里安不想跟这种假君子打交道。
漫长的沉默。
「为什麽不是十一军团？」
莫塔里安缓慢地说，而他身後的泽洛很惊讶地眨了眨眼，「我？」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中有某种不自信，「我想你刚刚聆听了人类之主的话，也亲眼目睹了我的暴走？莫塔里安，你是否清醒？」
病床旁卡拉斯所挂的点滴空了，莫塔里安只是伸出手，沉默地帮自己的子嗣换上新的一瓶。
「你知道在你崩溃的时候发生了什麽吗？」
莫塔里安并未回答泽洛的话题，反而若无其事地开了新的话题。
「我————我做了什麽？难道我对你或者死亡守卫军团造成了损伤？若是如此，那麽我很抱歉，兄弟。」
「不，你什麽都没做。」
莫塔里安说，想起那毫无惧意冲向泽洛的行军血蚁，又想起泽洛悬在他子嗣额头上的尖爪。
他想他最後明白了，为何那名愚笨的血蚁不惧失控的原体，因为他相信泽洛不会伤他，就是这麽简单，即便泽洛彼时已经完全崩溃，毫无理智。
而事实的确如此，泽洛没有伤他的子嗣分毫。
一个爱自己战士与子嗣的父亲，莫塔里安想到，总比其他疯子强些。
他为卡拉斯换好了吊瓶。
「这之後再说吧，」
苍白之主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卡拉斯需要休息————我想等他苏醒後再商议也不迟。」
「完全没问题，我们的确该给伤员些时间——以及，莫塔里安，我仍然劝你别太为难卡拉斯，他身上的痛苦并不少。」
「我会的。」
当卡拉斯艰难地自病床上苏醒时，自糊满眼的眼屎中奋力睁开眼，在朦胧的视角中，他只见莫塔里安一言不发地坐在床头，凝视着他。
「死————死神？」
卡拉斯沙哑地开口，他还活着？他还————他还活着？！
还是说这已经是他跌入花园的幻觉？
莫塔里安犹豫地看了卡拉斯一眼，「你————愿不愿意去行军血蚁学习灵能一段时间？主要内容是预防灵能者跟灵能暴动。」
卡拉斯·提丰现在非常确定自己是身处幻觉之中，莫塔里安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该死的混沌幻境！他最终还是没能逃出去吗？！
「你不可能从莫塔里安身边拿走我的忠诚！邪恶的幻境！你以为这样就能蛊惑我吗？
卡拉斯骂道，挣扎着想要逃跑。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病床旁莫塔里安的眼神变得清澈。
随后苍白之主大笑出声，「不！卡拉斯！是我！你还活着这里不是幻境！」
他伸出手猛地摇了摇卡拉斯的肩，卡拉斯一脸惊诧与茫然地瞪着莫塔里安，仿佛他第一天看见莫塔里安那样。
「你、你刚刚说什麽？」
「你愿不愿意去别的军团学习灵能？」
「该死的亚空间，还我莫塔里安！！！」
卡拉斯骂道，朝莫塔里安挥拳，他自然是不可能打中原体，但他也没打算打中原体，莫塔里安皱着眉躲开，卡拉斯忽然笑出声了。
「真的假的？莫塔里安、我、泽洛那家伙跟你说了什麽？」
「他说我该多站在你的视角考虑你的困境站在一名灵能者的角度。」
【猩红女王号】
泽洛自穿梭机上下来，身後跟随着新兵与亚历山大，甲板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斯捷潘急忙迎过去。
泽洛看他一眼，似乎直接看穿了斯捷潘为何没有去面见帝皇。
「收拾出一间星际战士单人宿舍，斯捷潘。」
泽洛朝斯捷潘说道，「不————多收拾一些出来，我想不久後我们会欢迎一些朋友过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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