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别之殇
次日凌晨,夜色尚未彻底褪去,熹微的晨光刚刚刺破澳门的沉沉夜幕。澳门国际机场静谧的贵宾室内,没有喧嚣人声,没有往来客流,凝滞的空气裹着沉甸甸的离愁,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四与小四嫂天未亮便匆匆赶来,专程为李大川送行。室内温润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整洁的厅堂,却丝毫照不亮三人心底积压的阴霾与怅然,驱不散离别在即的伤感。
小四嫂往日里眉眼精明、处事利落,浑身透着通透干练的气场,可此刻她脚步虚浮迟缓,身形透着难掩的疲惫,一步步缓缓挪到李大川身前。那双灵动锐利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晶莹的泪水满满囤积在眼眶,摇摇欲坠,强撑着迟迟不曾落下。
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绪,她骤然失控,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死死抱住李大川单薄的身躯,整个身体剧烈颤抖、止不住发颤,哽咽破碎的哭声夹杂着沙哑嗓音缓缓响起:“大哥……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小妹这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直到这生离死别、各奔东西的最后一刻,这个藏了许久的隐秘秘密才终于被揭开——原来朝夕相处、旁人眼中相伴多年的小四夫妇,根本不是真正的夫妻,只是混迹江湖、风雨同舟,早已交付性命、生死相依的过命搭档。
这一声真挚又沉重的“大哥”,字字戳心,狠狠震颤着李大川的五脏六腑,让他心口阵阵发酸,酸涩感瞬间席卷全身。
一旁的小四也快步上前,这个常年混迹赌场、见惯人情冷暖、历经无数风浪的铁血汉子,此刻早已红透了眼眶。他伸出有力的双臂,紧紧箍住李大川,力道沉重而真挚,久久不愿松开。千言万语、万般不舍尽数堵在胸口,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两行无声滑落的滚烫热泪。
李大川的眼角彻底湿润,温热的泪水悄然浸湿了眼底。他静静回望在澳门漂泊沉沦的两年时光,起落浮沉、混沌迷茫的日子里,正是这对外看似唯利是图、市侩功利的江湖搭档,在他跌入低谷、无人问津之时,给了他最后的体面、周全的照料与长久的陪伴。
这份风雨相伴的患难真情,远比他在赌桌上输掉的数千万家财,更加厚重深刻、刻骨铭心,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今日一别,山海相隔、天各一方。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远赴异国他乡的他,未来是吉是凶、是新生是深渊、遇善人还是逢恶鬼,一切都笼罩在无边无尽的未知与迷茫之中。
二、飞机上的思绪
庞大的民航客机冲破晨雾、直上云霄,一路向南疾驰,穿透层层云层,朝着遥远的马来西亚全速飞去。
宽敞雅致的头等舱环境舒适、静谧安逸,座椅柔软舒展,服务细致周到,可在满心惶惑的李大川眼中,这看似奢华的机舱,不过是一座悬浮在高空、禁锢身心的移动牢笼。
他呆呆倚靠在舷窗边,怔怔凝望着窗外一望无际、澄澈纯粹的湛蓝天海,漫天云浪翻涌奔腾。纷乱的思绪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肆意奔涌冲撞,在不堪回首的过往与吉凶难测的未来之间反复拉扯、辗转徘徊。
赌场上纸醉金迷的奢靡场面、一掷千金的疯狂博弈、千万家财转瞬散尽的惨痛过往、妻子张君茹满心绝望、含泪无助的憔悴眼神、大女儿文文婚礼上明媚却刺痛他心扉的笑脸……一幕幕画面轮番涌入脑海,挥之不去。无尽的悔恨、深深的愧疚与前路迷茫的惶恐,如同汹涌海潮将他彻底裹挟淹没,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几近窒息、难以喘息。
心神恍惚之间,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静坐的海哥身上。
不知为何,越是细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越发浓烈。海哥温和沉稳的眉眼轮廓、从容淡然的神态气质、一举一动的沉稳气度,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早年曾朝夕相见,又仿佛是镌刻在骨血深处、与生俱来的熟悉记忆。
“这个人……到底是谁?”
疑惑的念头刚刚在心底滋生、盘旋,便被远赴异乡、前路未知的巨大惶恐彻底压散。如今跌落尘埃、身不由己的他,根本没有资格窥探他人的秘密,能安稳活下去、求得一线生机,便已是最大的奢望。
而静坐一旁、神色淡然的海哥,此刻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波涛汹涌,全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他静静凝视着身旁这个落魄潦倒、却依旧重情重义、心怀赤诚的男人,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机场离别时,小四二人痛哭不舍、真情流露的画面。
那是陪他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是他年少闯荡、并肩作战的至亲大哥!
海哥的五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力道之大让指节微微泛白、隐隐发力。他心底翻涌着极致的冲动,恨不得当场撕碎身上所有伪装,起身紧紧抱住李大川,大声喊出那句藏了多年的心里话:大哥,是我啊!
可他不能。
为了那个筹谋多年、关乎全局的宏大计划,为了自己早已规划好、无人知晓的最终归宿,他只能强忍所有情绪,将这份滚烫炽热、沉甸甸的兄弟情义,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默默封存、烂于心底,分毫不敢外露。
漫长的航程之中,他始终克制隐忍,不动声色地守护着身旁一无所知的故人。
三、初到吉隆坡
客机稳稳滑翔、平稳落地,顺利停靠在吉隆坡国际机场。机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灼热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鲜活的热带风情,瞬间包裹全身,与澳门温润的气候截然不同。
海哥神色淡然,主动迈步在前,带着李大川缓缓走下舷梯。机场出口处,早已有人提前等候接应,三名身形精干、行事利落的黑衣男子笔直站立,态度恭敬谦卑,快步上前迎接二人。
几人简单寒暄致意,没有多余客套,随即乘车朝着吉隆坡市中心疾驰而去。车轮滚滚向前,道路两旁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挺拔葱郁的热带棕榈树、风格独特的南洋骑楼、街头肤色各异、步履匆匆的往来人群,目之所及皆是全然陌生的异域风光,让李大川心底的陌生感与忐忑感愈发浓重。
正午时分,一行人抵达双峰塔商圈,入驻附近一家装修奢华、格调高端的星级酒店,五人齐聚一堂,摆下宴席,为初来乍到的李大川接风洗尘。
宴席席间,气氛温和正式。海哥神色从容,抬手示意,将李大川介绍给席间一位四十岁上下、身姿挺拔、气质干练沉稳的中年男子。
“大川,这位是钱来多。”海哥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往后在这里,你就跟着他踏实做事即可。”
李大川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暗自暗自思忖:看来这位钱来多,便是自己在异国他乡的直接顶头上司,往后的一切行事,都要听从其调度安排。
钱来多闻言立刻起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热忱笑意,待人亲和得体,主动伸手致意:“我叫钱来多,是幕后老板特意安排,专程过来与你并肩打拼、共创事业的。咱们既然聚在一起,便是缘分,只要同心协力把事业做大做好,荣华富贵、功成名就,未来都少不了。来,我代表老板,敬你一杯,为你接风洗尘!”
李大川心中透亮通透,心如明镜一般清楚:眼前的钱来多并非真正的幕后老板,只是承接指令、直接管辖自己的负责人。初入异乡、举目无亲的他,唯有踏实安分、听从调度,才能站稳脚跟。
他没有丝毫推脱迟疑,端起身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利落干脆。
席间,他不动声色、悄然打量着另外两名随行人员。一人身形年轻、身形瘦削、眉眼灵动,是专职负责驾车的司机;另一人身形魁梧壮实、神情冷峻沉默,气场沉稳,一看便是负责安保护卫的贴身保镖。
钱来多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主动开口介绍:“这两位都是跟随我多年、忠心可靠的心腹兄弟。开车的名叫小六子,身边这位沉稳干练的是王世平。往后你在这边有任何琐事杂事、出行安排,尽管直接吩咐他们即可。”
李大川微微点头,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心底大致摸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与地位,暗自判断:自己初到此处,便能独当一面,至少是团队里的二把手,待遇与分量不算低微。
可就在他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年轻司机小六子脸庞的瞬间,心脏骤然猛地一缩,骤然漏跳一拍!
那眉眼轮廓、神态气韵,甚至嘴角边那一丝若隐若现的青涩稚气,都熟悉到极致,像极了一位旧相识!
这张脸,赫然和吉林的王老六高度重合!
只是王老六年长沉稳,而眼前的小六子年少青涩,可二人的五官神韵、眉眼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复刻版本!
无数疑惑瞬间涌上李大川心头,如同疯长的野草肆意蔓延、盘旋不散:这个年轻的小六子,究竟和王老六有什么渊源血缘?莫非是至亲后辈?还是世间真有如此极致巧合、容貌酷似的陌生人?层层疑云缠绕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丰盛的接风午餐缓缓落幕,也到了海哥即将离开的时刻。
他上前一步,久久紧紧握住李大川的手掌,掌心温热厚重、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期许与不舍。
无人知晓,他心底正在默默呢喃着一句滚烫却不能言说的话:大哥,务必好好保重。
随后,海哥单独将钱来多拉至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低声细细叮嘱交代,言语简短却字字郑重。李大川距离不远,却听不清半句内容,只能看见钱来多神色肃穆、频频点头,态度恭敬认真,牢记所有叮嘱。
交代完毕,海哥再无停留,转身毅然决然迈步离去。挺拔如松的背影孤傲沉稳,在酒店大门光影交错之间,渐渐远去、缓缓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李大川的视线尽头,徒留无尽的神秘与悬念。
四、前往云顶
送走神秘离去的海哥,初来乍到、对这片异域土地全然陌生的李大川,便跟随钱来多、小六子与王世平一行人,开启了所谓的休整游览。
可历经大起大落、满心焦灼的李大川,哪里有半分闲情逸致欣赏异国风光?此刻的他心急如焚、满心焦灼,日夜盼着尽快投入正事,重返赌桌奋力厮杀,拼尽全力赢回自己曾经输掉的一切,弥补毕生遗憾。
但他深知自己初来乍到、身不由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然满心急切,也只能压下躁动心绪,安分听从钱来多的所有安排。
一行人最先抵达吉隆坡核心地标——双峰塔。
这座高达四百五十二米的超级摩天双子大楼,通体恢弘壮阔、气势磅礴,如同两把刺破苍穹的绝世利剑,傲然矗立在城市中心,俯瞰整座都市万象。彼时世人皆知,即便年底台湾101大楼即将落成、超越其高度,它依旧是当下享誉全球、举世瞩目的世界第一双子塔,尽显都市繁华盛景。
李大川跟随众人走进楼下的KLCC喷泉公园。恰逢周末晴好天气,明媚暖阳遍洒大地,茵茵草坪绿意盎然,随处可见肆意嬉戏打闹的孩童,年轻男女齐聚于此,滑板飞驰、街舞飞扬,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处处洋溢着鲜活蓬勃的人间烟火气。
李大川静静望着眼前这片热闹鲜活、岁月静好的景象,再抬眼仰望头顶冰冷坚硬、钢筋铸就的万丈高塔,心底翻涌的焦躁烦闷稍稍平复几分。眼前的吉隆坡烟火温柔、岁月安然,人人皆有安稳归宿,唯独自己,只是这片繁华盛景中漂泊无依、无处扎根的匆匆过客。
告别双峰塔,众人又辗转前往周边规模宏大、商铺林立的顶级购物中心。琳琅满目的国际名牌、奢华服饰,全然勾不起李大川的半点兴趣。唯独展厅内炫酷亮眼的宝马车展,搭配身姿窈窕、气质出众的火辣车模,让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这是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视线,也是他枯燥压抑、满心迷茫的生活里,仅存的一点细碎点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当晚,钱来多特意安排了极具浓郁南亚风情的特色艳舞表演。霓虹灯光迷离闪烁,异域丝竹乐曲婉转悦耳,身姿曼妙的舞者跟随节奏摇曳舞动,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李大川静坐席间,慢饮冰镇啤酒,眼底光影迷离、思绪飘忽。眼前这纸醉金迷、奢靡浮华的场景,像极了他沉沦许久的澳门名利场,却又多了几分独特的异域风情。恍惚之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未离开那座沉溺人欲望的赌城,依旧困在无尽的欲望漩涡之中。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李大川看着钱来多在酒店前台办理退房手续、收拾行囊,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主动上前开口询问:“钱兄,我们这是准备动身去往何处?”
钱来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光芒,语气带着几分神秘:“我们去云顶。”
“云顶?”李大川满脸茫然,一时未曾听闻此地,心生疑惑。
“没错,是云顶高原。”钱来多刻意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惊天隐秘,缓缓说道,“老板特意吩咐,让我们先前往那边,一边休整观望,一边静心等候安排。”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那是整个马来西亚,唯一能让你找回昔日状态、重拾过往手感的绝佳之地。”
李大川心底疑云更重,反复琢磨着这番话:边玩边等?究竟是休整玩乐,还是等候未知的指令?他过往闯荡江湖多年,从未听闻马来西亚有合法经营的赌场,心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世人皆知,马来西亚本土律法森严,明文严禁一切赌博行为,违者重罚、绝不姑息,管控极为严苛。
可随着全球博彩行业飞速崛起、蓬勃发展,当地相关部门几经考量、反复筹划,最终打破常规、特设规制,在海拔一千七百七十二米的乌里卡鲁高山之巅,打造出一座超脱本土律法限制、全马境内独一无二、可合法开展博彩业务的超大型综合娱乐城堡——云顶娱乐城。
这座盛大的娱乐城堡,屹立在云雾缠绕、连绵起伏的山巅之上,常年被袅袅云雾层层环绕,远远望去,宛如隐匿云海深处的蓬莱仙阁,缥缈虚幻、宛若幻境,又似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唯美又神秘。山间层峦叠嶂、青山苍翠,林木繁茂葱郁,山间清风徐徐、空气清新沁脾,放眼望去是宛若世外桃源的人间仙境。
可历经赌海浮沉、看透人性贪欲的李大川,心中无比清楚。
对深陷赌局、执念深重的自己而言,这里从来不是修身养性的仙境净土。
这是一处专为欲望而生、弱肉强食的残酷猎场。
而他,即将踏入这场全新的、未知的博弈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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