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纸页裹着贾富贵的灵魂和担山棍,从溶洞里消失了。不是飞走,不是遁走,是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痕迹。溶洞里只剩下干涸的池子,和那些沉默的石钟乳。水滴还在往下掉,一滴,两滴,三滴,打在空池子里,声音空洞得很,像是在问人去哪儿了。
再说那道金光。金光裹着贾富贵,穿过了岩石,穿过了泥土,穿过了地壳,一路往下。速度太快了,快得连光都追不上自己。周围的景象从漆黑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蒙蒙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了一起,搅成了一锅粥,然后倒进了这片空间。
地府到了。
这地方,跟凡间传说的不太一样。凡间的人说起地府,无非就是黑黑白白、哭哭啼啼那套。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那点想象力压根不够用。天是灰的,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灰,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古到今就是这个颜色的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像一口大锅扣在脑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地上寸草不生。不是荒凉,是死寂。荒凉的地方好歹还有风,有沙子,有碎石滚动的声音。这儿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空气是凝固的,像一锅放凉了的浆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青得发黑,黑得发亮,每一块石板都像被血泡过、被泪洗过、被无数双脚踩过。石板缝里时不时渗出一缕白气,凉飕飕的,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脊梁骨,冷得人打哆嗦。
路两边种着一种树。说是树,更像是一根根烧焦了的骨头从地里长出来,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光秃秃的,白惨惨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像是在抓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树枝上挂着一些东西,贾富贵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是锁链,是铁钩,是一些不该挂在树上的东西。
远处传来水声。不是溪流的那种哗哗声,是那种沉重的、黏稠的、像血一样的液体在缓慢流动的声音。那是一条河,河水是黄色的,黄得像发了霉的米汤,河面上飘着一层白沫,白沫里裹着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沉沉浮浮的,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挣扎。
河上有座桥。桥是石头的,年头久了,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黑得像烧焦了的锅底。桥头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鬼差。那鬼差穿着一身皂衣,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子,帽子正面写着四个大字——你也来了。贾富贵要是能看见,估计会想,这帽子上的字写得倒是客气,比阳间那些“肃静”“回避”的牌子客气多了。
鬼差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棒子上缠着纸钱,纸钱在没风的地方自己飘,一上一下的,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翻。鬼差的脸色铁青,不是比喻,是真的铁青,跟生了锈的铜像一个颜色。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两团快要灭了的炭火,忽明忽暗的。
鬼差身边排着长长的一队人。那些人不说话,不哭,不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平常衣裳,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破破烂烂。不管生前是什么人,到了这儿都一样——光着脚,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群被牵着的羊。
贾富贵的金光从远处飞来的时候,鬼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鬼差在奈何桥头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骂骂咧咧的,见过死不认账的,见过想往回跑的。但从没见过一道金光从天上砸下来,径直往六道轮回的方向飞。鬼差的哭丧棒差点没拿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过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话:这……这什么玩意儿?
金光没理鬼差,从奈何桥上空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桥上那些飘着的纸钱吹得满天飞。排队的鬼魂们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站不稳的摔倒在地,又被后面的鬼魂踩过去。鬼差顾不上管了,拔腿就往森罗殿跑。
森罗殿在地府的正中央。这座殿有多大,没人说得清楚。反正一眼望不到头,屋檐翘得比山还高,殿前的柱子粗得十来个人都抱不住。柱子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上面刻满了浮雕——有下油锅的,有上刀山的,有被锯成两半的,有被磨成肉酱的。那些浮雕是活的,不停地动,不停地叫,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殿门口蹲着两只怪兽。不是石雕,是真的。一只是牛头,一只是马面。牛头手里拿着一把钢叉,叉子上串着几个正在挣扎的小鬼。马面手里提着一根铁链,链子的一头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那大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马面理都不理。牛头看见了鬼差,瓮声瓮气地道: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啊?鬼差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大事不好了!有一道金光,从阳间砸下来,直接往六道轮回那边飞过去了!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牛头道:金光?什么金光?鬼差道:不知道啊,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马面道:是不是哪位大能转世?牛头道:大能转世也得走程序啊,哪有直接砸进去的?马面道:别废话了,赶紧去禀报大王。
森罗殿里头,秦广王正在批公文。秦广王是十殿阎王里头排第一的,主管人间生死,专管善人寿终、恶人祸殃。长得什么样呢?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身穿黑色龙袍,腰系白玉带,面如重枣,三缕长髯,看着像个威严的人间帝王。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深了,深得像两口井,井里头映着无数人的生死。
秦广王的案头上堆满了公文,都是阳间刚死的人的生死簿。旁边站着判官,手里拿着朱笔,一笔一笔地勾。生死簿是金色的,每一页都在发光,但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秦广王正在看一份公文,忽然抬头,眉头皱了一下。秦广王道:什么东西?判官也感觉到了,放下朱笔,侧耳听了听,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阳间下来了……但不是鬼魂,也不是修士……这气息,微臣从未见过。
话音未落,森罗殿的屋顶上传来一声巨响。轰——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殿顶的琉璃瓦上。整座森罗殿都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桌上的公文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判官手忙脚乱地去抓,抓了这个掉了那个。秦广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抬头看着屋顶。
屋顶的琉璃瓦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一道金色的流光从窟窿里钻了进来。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森罗殿里千年不灭的油灯都显得暗淡无光。光芒在殿内盘旋了一圈,像是在找路,然后径直穿过后殿的墙壁,往六道轮回的方向去了。
秦广王站了起来。旁边的判官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上,捡都忘了捡。
秦广王道:刚才那是什么?判官结结巴巴地道:微臣……微臣不知……秦广王道:不知?你是判官,你不知?判官道:大王,那道光里头裹着的东西,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秦广王的脸沉了下来,道: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生死簿上记载三界六道一切生灵,没有记载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判官道:大王息怒,微臣说的是实话。那道光的气息,不在三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微臣……微臣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秦广王沉默了一会儿,大步往后殿走去。判官赶紧捡起朱笔,小跑着跟在后面。牛头和马面也跟了上来,牛头低声道:大王,要不要调兵?秦广王头也没回:调什么兵?什么东西都没看清,调兵来打谁?马面道:那道光往六道轮回那边去了,要不要拦下来?秦广王道:拦?那道光砸穿了森罗殿的屋顶,你拿什么拦?马面不吭声了。
六道轮回在地府的最深处。那地方不是随便能去的,要穿过一片忘川沼泽,翻过一座恶狗岭,再过一座金鸡山。秦广王走得快,袍子卷着风,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嘎嘎响。判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牛头和马面跟在最后面,钢叉和铁链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忘川沼泽的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油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偶尔露出一只眼睛、一张嘴,又沉下去了。沼泽边上长满了芦苇,芦苇是白色的,白得像纸,风一吹,哗哗响,像是在哭。秦广王从沼泽边上过的时候,那些芦苇忽然不响了,像是被吓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恶狗岭上全是狗。不是阳间那种狗,是地府专门用来咬恶鬼的狗。浑身漆黑,眼睛血红,嘴里的牙像刀子一样长。看见秦广王来了,那些狗趴在地上,呜呜地叫,尾巴夹得紧紧的,连头都不敢抬。秦广王从狗群中间走过,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金鸡山上全是鸡。鸡冠血红,鸡爪漆黑,鸡嘴像铁钩子一样弯。这些鸡也是地府的刑具,专门啄食恶鬼的眼睛。秦广王路过的时候,那些鸡扑棱着翅膀躲得远远的,有几只吓得飞起来,撞在山上,摔下来死了。
过了金鸡山,前面就是六道轮回。六道轮回不是一个轮子,是六个巨大的漩涡,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每个漩涡的颜色不一样——天道的是金色,阿修罗道的是红色,人道的是白色,畜生道的是绿色,饿鬼道的是黄色,地狱道的是黑色。六个漩涡交织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念经,又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哭。
秦广王站在六道轮回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漩涡,脸色难看得很。
那道金色的流光,已经砸进了人道轮回的漩涡里。光芒在漩涡中闪烁了几下,像一颗星星在云层里忽隐忽现,然后彻底消失了。
秦广王自言自语道:这……这不合规矩啊。判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道:大王,那道光裹着的东西,好像是去投胎的。秦广王道:投胎?投胎有投胎的程序,先过奈何桥,再喝孟婆汤,然后在轮转殿排队等候,分配哪一道、哪一户、哪一命。哪有直接砸进去的?判官道:这个……微臣也是头一回见。秦广王瞪了判官一眼:头一回见?本王在地府坐了十几万年的位子,也是头一回见!你说怎么办?判官道:要不……要不微臣去查查那道光裹着的是什么?秦广王道: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生死簿上没有记载,你上哪儿查去?
判官不说话了。牛头在后面小声嘀咕:大王,那道光把森罗殿的屋顶砸了个窟窿,要不要修?秦广王回头瞪了牛头一眼:修!你修!你上去修!牛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秦广王在六道轮回前面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秦广王道:罢了。那道光能砸穿地府、径直投胎,不是本王能拦得住的。这事儿,本王记下了。将来要是有谁问起来,就说……就说本王当时没反应过来。判官愣了一下,道:大王,这样好吗?秦广王道:不好,那你说怎么办?判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广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道轮回的漩涡。漩涡还在转,跟之前一样,不急不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秦广王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判官赶紧跟上,牛头和马面也跟上。四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那个被砸出来的窟窿还留在森罗殿的屋顶上,金色的流光早就消失了。殿里的油灯重新亮了起来,生死簿静静地躺在案头上,上面的字迹跟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再说阳间。
贾富贵被扔下悬崖的地方,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地打猎,日子过得紧巴。村东头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男人叫李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女人叫王桂兰,是个嘴碎心善的妇人。两口子成亲十几年,一直没孩子,王桂兰不知道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肚子就是没动静。
这天晚上,王桂兰做了个梦。梦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金光里头裹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那人影手里提着一根棍子。金光绕着村子转了三圈,然后钻进了王桂兰的肚子里。王桂兰惊醒了,一身冷汗。推醒旁边的李老栓,王桂兰道:老栓,我做了个梦。李老栓迷迷糊糊地道:啥梦啊?王桂兰道:有一道金光钻进我肚子里了。李老栓翻了个身,道:睡吧睡吧,做梦有啥好说的。王桂兰还想说,李老栓已经打呼噜了。
第二天,王桂兰觉得不对劲,恶心,想吐,没胃口,闻见油腥味就犯恶心。村里的接生婆来看了一眼,摸了摸脉,笑了。接生婆道:桂兰,你这是有了。王桂兰愣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十月怀胎,王桂兰的肚子比一般的孕妇大一圈。村里的老人说,这娃不一般,在娘胎里就带着股劲儿。没人知道,那个在娘胎里的娃,就是贾富贵。
贾富贵的灵魂被金色纸页裹着,投进了王桂兰的肚子里,重新开始了。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有了修炼的经验,有了担山棍——那根棍子也跟着来了,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藏在贾富贵的灵魂深处,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更关键的是,贾富贵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婴儿未出娘胎之前,嘴里都含着一口先天之气。这口先天之气,是天道馈赠的,是孕育生命的关键。有了它,受精卵才能分裂,胎儿才能成形。等婴儿出生,第一声啼哭,这口先天之气就散了,回归天地。
对凡人来说,这口先天之气只是用来活命的。对修士来说,这口先天之气,不亚于一枚仙丹。
贾富贵在娘胎里,把这口先天之气炼化了。不是浪费掉,是彻底炼化,融进了经脉、融进了丹田、融进了每一寸血肉。炼化先天之气的时候,贾富贵没有身体,只有灵魂。但那股气顺着灵魂的脉络流动,在他还没有成型的身体里构建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经脉网络。比上一辈子宽了三倍,顺了不知道多少倍。丹田也变了,不再是金色纸页强行开辟出来的那个小空间,而是一个天生的、圆满的、像一轮满月一样的丹田。
金色纸页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跟上一辈子一样,不声不响的。贾富贵不知道的是,这一世的金色纸页,跟上一辈子不一样了。上一辈子,纸页只是纸页。这一辈子,纸页吸收了万年地空乳的全部精华,又在地府走了一遭,沾染了六道轮回的气息。它已经不是原来那张纸了。但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连秦广王都不知道。
村里人不知道这些。王桂兰也不知道这些。王桂兰只知道,自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娃在肚子里不老实,经常踢得她睡不着觉。有一天晚上,王桂兰被踢醒了,摸着肚子自言自语:你这个小东西,还没出来就这么淘气,出来了还得了?肚子里的贾富贵听见了,想笑,笑不出来。没嘴巴。
又过了几个月,王桂兰临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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