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宇朝,宇历7331年,平邑县。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跟要把人烤化了似的。平邑县的主街上没几个人,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头吐舌头。可贾富贵觉得还挺好——石子热乎乎的,烫脚底板,怪舒服的。
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路上,贾富贵一蹦一跳地从东街窜到西街。怀里揣着母亲刚烙的葱油饼,热乎乎的,香味直往外冒,馋得贾富贵一个劲儿咽口水。
一头扎进自家铺面,把油饼往柜台上一拍,气还没喘匀,贾富贵就急吼吼地道:爹!爹!我娘让我送来的,趁热吃!
正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贾满意,抬头看见儿子晒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地皱了皱眉,道:大晌午头的,你瞎跑什么?你娘也是,中暑了咋办?
满不在乎地回了句:我不怕热!我娘说了,我身体好,将来能当状元,出人头地!
笑着摇摇头,贾满意掰了半张油饼递过去,道:行,就你能耐。未来的状元郎,先把这饼子吃了。
嘿嘿一笑,接过油饼三两下就全塞进嘴里,贾富贵的腮帮子鼓得跟过年的大肥猪头似的。
贾家算是平邑县挺殷实的小地主。说小也不算小,看跟哪儿比了。在这小县城里,三十几亩良田,两间铺面,一处三进院子,已经是人人羡慕的人家了。发家史很简单:种地、攒钱、买地、再种地、再攒钱。几代人这么攒下来,也就有了今天的贾家。
母亲贾张氏是隔壁牛庄嫁过来的,娘家姓张,嫁入贾家后便随了夫姓。贾张氏长得不算多美,但眉眼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静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争执。邻里都说,贾张氏不像个乡下妇人,倒像是大户人家落难的闺女。
贾富贵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趴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哼那支奇怪的歌谣。那歌谣说有词吧又好像没词,说没词吧又有调子。那调子听了让人想哭,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就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贾富贵。
有一回,贾富贵忍不住问:娘,这曲子叫啥?
轻声道:叫《静心谣》。轻轻抚着贾富贵的头发,贾张氏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道: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
贾富贵兴冲冲地道:那我也要学!等我学会了,好好唱给我媳妇听!
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贾张氏低声道:好,等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就唱给那个人听。
那时候贾富贵不知道,母亲说的喜欢的人,跟贾富贵以为的不是一回事。贾富贵更不知道,这份温馨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平邑县令叫牛德昌,四十来岁,肥头大耳,五短身材。自从三年前来这儿当县丞,一双小眼睛就总是贼溜溜地在每个人脸上转悠。牛德昌是朝中一个权贵的门生,来平邑不为造福一方,就为刮地三尺。到任三年,平邑百姓背地里给牛德昌起了个绰号——牛扒皮。
上任第一天,牛德昌就看了三天三夜县志。贾家,就这么成了牛德昌眼里的肥肉。那三十几亩良田是县城周边最肥沃的地,两间铺面更是临街最旺的位置。更让牛德昌心痒痒的是,不知道谁造的谣,说贾家院子里埋着前朝一个富商的宝藏,金银财宝无数。
贾满意是个本分人,从不张扬,也不招惹是非。可这些落到牛德昌眼里,就变了味儿——本分就是有事隐瞒,不招惹是非就是藏得太深。
讲究先礼后兵的牛德昌,也不知道这王八蛋从哪儿学的这套规矩,当了**还要立牌坊。先派人去说合,要拿三百两银子买贾家全部家产。三百两?光是那三十几亩良田就值两千两。贾满意又不傻,这可是祖辈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当,当然不可能答应。
牛德昌也不急,只是笑眯眯地道:贾员外再想想,本官不着急。
贾满意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贾满意不知道的是,牛德昌的不着急,是在等贾满意去死!
七月初九,县衙差役上门。
领头的差役喊道:贾满意,有人告你勾结山匪、私贩盐铁,跟咱走一趟吧!
愣了好半天,贾满意才哆哆嗦嗦地解释:差爷,我贾满意一辈子本本分分,勾结山匪?私贩盐铁?我要有那本事,我早飞黄腾达了!肯定是有人构陷我啊差爷……
差役可不管那些,只管拿人,不耐烦地道:废话少说!带走!
从院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腿,贾富贵哭喊道:你们别抓我爹!我爹是好人!
领头的差役一脚把贾富贵踹开。在地上滚了十几圈,贾富贵脸上全是土。
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走,贾满意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和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没事,没事啊,爹去去就回。
三天后,贾满意没回来。贾张氏也被带走了,理由是窝藏罪犯,同谋匪案。这回没能冲到母亲身边——两把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轻轻一挣扎,贾富贵的血珠子就往下滚。
从贾富贵身边走过时,贾张氏忽然蹲下身,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温热的玉佩,塞进贾富贵手里。那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上面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沁进去的。用只有贾富贵能听到的声音,贾张氏道:儿子,拿着。
贾富贵哭着道:娘!你去哪!
贾张氏道: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哭喊道:娘!我不要玉佩!我要你回来!
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贾张氏道:等你长大了,就来找娘。
那是贾富贵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七天后,狱中传出消息:贾满意畏罪自尽,贾张氏哀伤过度,随夫而去。
被差役从牢门口赶走,贾富贵像一条没人要的狗。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硌得手心发疼。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贾富贵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路过的人看他一眼,摇摇头,走了。没人敢帮贾富贵。因为牛德昌是县令,是平邑的天。谁帮贾家,谁就是同党。
后来才知道,父母不是自杀的,是被牛德昌活活折磨死的。
贾满意至死不肯说出窖藏的位置。恼羞成怒的牛德昌,让人用烧红的烙铁一块一块地烙贾满意的皮肉,一边烙一边问:说不说?贾满意不答。再烫。还是不答。死的时候,贾满意身上没一块好肉。
贾张氏更惨。当着贾张氏的面,牛德昌把贾满意的尸体拖出来,一刀一刀地割。贾张氏疯了,拼命挣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贾张氏是流血过多死的。
这些事,是后来一个狱卒偷偷告诉贾富贵的。说完就后悔的狱卒,塞给贾富贵两个铜板,让贾富贵赶紧走,永远别回平邑。
把铜板攥在手心,贾富贵把那两个铜板的温度和玉佩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烫。
那年贾富贵十岁。
十岁的贾富贵,一夜之间从小财主变成孤儿。家产被抄,房屋被占。连自家院子的大门都进不去——门口贴着封条,院子里住进了牛德昌的人。
贾富贵开始流浪。
睡过城隍庙的供桌底下,跟野狗抢过馊掉的馒头。饿急了啃过树皮,啃得满嘴是血,咽不下去,吐出来又塞回去。冬天冻得蜷在墙角,缩成一团,贾富贵活脱脱一条丧家犬。有几次,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体不听使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但每次快闭上眼睛的时候,手就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块玉佩。玉佩还是温的。明明是大冬天,明明全身都是冷的,那块玉佩却像一小团火,贴着胸口,不肯灭。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等你长大了,就来找娘。咬着牙,贾富贵又活了过来。
后来,贾富贵学会了很多。比如:跟狗打架只为一块烂肉,跟猪抢窝只为不被雨淋,跟鸡抢食只为让肚子不叫。学会了被人踹了不吭声,被人吐口水不擦,被人踩了手不叫疼——只要给口吃的,贱兮兮的笑容永远挂在脸上。学会了在生与死之间走路,往左一步是活着,往右一步就是死。
贾富贵选了往左。因为还没长大。因为还想去找娘。
七年后的一个秋天,平邑县来了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怀里揣着一块泛黄的玉佩。脸上没有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静。
站在县衙门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轻声道:牛德昌,我回来了。
年轻人身后,是七年的流浪,是三百里路的风霜,是一个少年把自己从骨头里重新长出来的血和泪。
年轻人是贾富贵。
大宇朝最年轻的举人,平邑县有史以来第一个从乞丐做到功名的人。
也是这块土地上,即将降临在牛德昌头上的,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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