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五月二十日,虎牢关。
夏军粮草被焚的消息传到窦建德帐中时,这位曾经的河北霸主正在用早膳。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粮草被焚,意味着十万大军撑不过十天。要么退兵,要么速战,没有第三条路。
窦建德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刘黑闼身上。
“黑闼,你怎么看?”
刘黑闼站起身,抱拳道:“陛下,粮草被焚,军心动摇。若不速战,我军必不战自溃。臣请战。”
“速战?”窦建德苦笑一声,“李世民据守虎牢关,易守难攻。我军粮草不足,若是强攻不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退兵。”帐中另一员大将范愿说道,“退回河北,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退兵?”刘黑闼冷笑,“我军十万,唐军三万五。三比一的兵力,退兵?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陛下?”
帐中争论不休,窦建德始终没有表态。他知道,无论选哪条路,都是险棋。退兵,士气尽失;速战,胜负难料。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西方虎牢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宿敌,也有他的命运。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明日决战。”
虎牢关城楼上,李世民也在看着东方。
他已经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催促他。他们知道,秦王在等一个消息。
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跪在城楼下。
“报——!夏军有异动!全军列阵,向虎牢关推进!”
李世民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窦建德坐不住了。”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汜水东岸的位置划了一道线,“粮草被焚,他只有两条路——退兵或速战。他选了速战。这一仗,他输定了。”
“殿下有何良策?”房玄龄问。
“良策?”李世民笑了,“没有良策。只有硬打。他十万,我三万五。正面迎战,伤亡必重。但我有三样东西他没有。”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玄甲军。三千五百精骑,天下无敌。第二,虎牢关。天险之地,易守难攻。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那里,断骨营的士兵正在休整,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擦拭盔甲,有人在闭目养神。
“第三,断骨营。六百人,烧了他的粮草,让他军心大乱。”
他转过身,看着高惠通。
“惠通,明日决战,你的断骨营跟着我。护卫中军。”
高惠通单膝跪地:“臣遵命。”
五月二十一日,决战日。
天刚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夏军果然倾巢而出,阵型绵延二十里,北靠黄河,西临汜水,南连鹊山,旌旗蔽日,金鼓齐鸣,声震百里。窦建德端坐逍遥车上,车前悬挂着虎皮,威风凛凛。他自信满满,认为今日必破唐军。
唐军阵中,战鼓骤擂。
“众将听令!”李世民银甲白马,长剑指东,“今日之战,不胜即死!玄甲军随我冲阵!”
三千五百玄甲军,人人黑衣黑甲,坐骑也是清一色的乌骓马。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这支黑色洪流如出闸猛虎,直插夏军侧翼。马蹄声如雷霆,大地震颤。
高惠通带着断骨营紧跟在李世民身后,距离不超过三尺。她的左肩还缠着绷带,右肋的伤口刚刚愈合,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的李世民身上——护卫中军,做李世民的“盾”。
“保护好大王!”亲卫在大喊,声音被战马嘶鸣吞没。
李世民勇冠三军,他一马当先,手中长剑每一次挥下,都带起一片血雨。但也是因为他太耀眼,成了战场上最醒目的靶子。
夏军的箭矢如雨点般飞来。高惠通手中断骨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左劈右挡,将射向李世民的箭矢一一击落。一支流矢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她甚至没有感觉。
“左翼有敌军!”檀英大喊。
高惠通转头看去,一队夏军骑兵正从左侧包抄过来,大约三百人,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槊,正是刘黑闼的副将张虎。
“断骨营,左转迎敌!”高惠通一声令下。
六百人迅速转向,盾牌在前,长矛在后,组成一个圆阵。夏军骑兵冲击过来,第一轮冲锋被盾墙挡住,几匹战马撞在盾牌上,惨叫着倒地。第二轮冲锋,断骨营的阵型开始松动,几个士兵被撞飞了,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稳住!”赵大柱浑身是血,嗓子都喊哑了,“盾牌举高!长矛刺马腹!”
檀英带着第六组从侧翼杀出,双刀如雪花般飞舞,专砍马腿。夏军骑兵纷纷落马,被断骨营的步兵砍杀。张虎见势不妙拨马就跑,被檀英一刀砍在后背上,从马上栽了下来。
“第六组,追!”檀英带着人追了上去。
“檀英!”高惠通喊道,“别追太远!”
“知道了!”
檀英追出百余步,斩杀了张虎,带着第六组折返回来。
“断骨营,归位!”高惠通喊道。
六百人重新集结,阵型虽然有些散乱,但士气高昂。护卫中军的任务,他们完成得很出色。
然而,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就在唐军士气如虹,即将撕裂夏军中军大纛时,异变突生。一名身高九尺、面如锅底的夏军猛将,不知何时竟突破了外围防线。他弃了战马,徒步而行,手中那杆三丈长的铁槊在阳光下泛着死气,借着奔马未消的惯性,如一条出洞的毒龙,直刺李世民的后心。
太快了。太突然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高惠通看见了那槊尖上螺旋状的血槽,看见了猛将狰狞扭曲的面孔,也看见了前方李世民毫无防备的后背。
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
“殿下小心!”她猛提缰绳,战马悲鸣一声人立而起。她借着马匹前冲的势头,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一柄出鞘的利刃。
断骨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违背物理常识的逆弧。
“铛——!”
金石交鸣的巨响炸开,震耳欲聋。高惠通的这一刀没有去挡那势大力沉的槊尖,而是精准地斩在了槊杆三分之一处的受力点上——那里是木材纹理最脆弱的地方。
坚硬的铁木槊杆,应声而断!
断口处寒光森森。然而,那巨大的惯性并未完全消解。断槊的前半截虽然偏离了轨道,槊尖却依旧擦着李世民战马的后胯掠过。
“唏律律——”战马受惊狂嘶,前蹄一软,将李世民狠狠甩了出去。
高惠通也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摔落在地。坚硬的地面撞击着她的五脏六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她的左肩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绷带瞬间被血浸透。
但她没有时间喘息。
那名猛将见一击不中,怒吼一声,手持半截铁槊,像一尊修罗般扑了上来。断口处如矛尖般锋利,直刺倒在地上的李世民面门!
“滚开!”
高惠通在地上强行拧身,断骨刀护在胸前。
“扑哧。”
半截槊尖划破了她肋下的明光铠,冰冷的触感瞬间被灼热的剧痛取代。铠甲如纸片般撕裂,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刀尖刺入肉中,离心脏不过寸余。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也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
就在槊尖即将刺入她心脏的前一刻,她左手猛地撑地,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手断骨刀借着腰腹之力,反撩而上。
这一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刀锋切入颈骨第三节。没有丝毫阻滞,如同切入一块酥软的豆腐。
猛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气音。紧接着,一股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浇了高惠通一头一脸。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高惠通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血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她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肋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两只手都在发抖。
但她还活着。
她转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李世民。秦王已经翻身而起,手中长剑紧握,正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殿下……没事吧?”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吞刀片。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快步冲过来,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她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那道伤口很深,甚至能看到里面翻卷的肌肉,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惠通!”他的声音在颤抖。
“臣没事。”高惠通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皮外伤。”
李世民一把扯下自己战袍的下摆,那华丽的锦缎在他手中发出刺啦的裂帛声。动作粗暴,但当他触碰伤口时,指尖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一圈一圈地用布条缠绕她的腰腹,勒紧,打结。他的手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在高惠通面前流露出慌乱。
“伤到内脏没有?”他问沈莺儿。
沈莺儿已经冲过来了,正在查看伤口。她的脸色惨白,但手很稳。
“没有。再深一寸就伤到肝了。”
“能不能治好?”
“能。”沈莺儿说,“但大小姐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上战场。”
“那就三个月。”李世民站起身,看着高惠通,“你听到了?三个月不能上战场。这是命令。”
“殿下……”
“没有商量的余地。”李世民打断她,“你为我受的伤够多了。这一次,听我的。”
高惠通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臣……遵命。”
战斗还在继续。
李世民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继续指挥战斗。高惠通被沈莺儿和檀英扶到阵后,靠在一辆粮车上休息。
“大小姐,您太拼了。”沈莺儿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红着眼眶说,“那一槊要是再偏一寸,您就……”
“就死了。”高惠通替她说完,“死不了。我命硬。”
“大小姐的命是硬,但也不能这么硬拼啊。”檀英蹲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高惠通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我不会死的。”
战场上,唐军的攻势越来越猛。李世民的玄甲军像一把烧红的尖刀,一次次刺穿夏军的阵型。窦建德的逍遥车被围住了,他的亲兵拼死抵抗,但玄甲军的冲击力太强了,防线一层层被撕裂。
李世民早已命人在夏军后方遍插唐旗。夏军士兵回头看见唐旗在阵后飘扬,以为已被重重包围,军心瞬间崩溃。溃逃的士兵如洪水一般,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刘黑闼带着他的亲兵拼死抵抗,但大势已去。夏军的阵型已经散了,士兵们四散奔逃,将官们找不到自己的队伍,队伍找不到自己的将官。
窦建德被围在核心,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围。他的群臣正在朝谒,唐军骑兵突然降临,朝臣们纷纷跑向窦建德,反而阻隔了骑兵的护卫。窦建德挥手令朝臣退下,这一进一退之际,唐军已到阵前。
“窦建德,投降吧!”李世民喊道。
窦建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有血,有泪,有泥,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那个叱咤风云的河北霸主的样子。
“李世民,”他说,“你赢了。”
他从逍遥车上走下来,解下佩剑,扔在地上。
“我投降。”
战斗结束。
唐军大获全胜,窦建德被俘,夏军溃散。这一战,李世民以少胜多,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唐军追出三十里,杀了三千多人,俘虏五万人。李世民当天就遣散了俘虏,让他们返回家乡。
高惠通被抬回虎牢关的伤兵营。沈莺儿给她缝合了右肋的伤口,又给她重新包扎了左肩。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
“大小姐,您这身伤疤,以后怎么嫁人?”沈莺儿一边缝针一边说。
“嫁什么人?”高惠通闭着眼睛,“我这辈子,不嫁人。”
“那殿下怎么办?”
高惠通睁开眼睛,看着沈莺儿。
“什么殿下?”
“没什么。”沈莺儿低下头,继续缝针。
当晚,李世民来到伤兵营。
他站在高惠通的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惠通,”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挡那一槊?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躲开了,殿下怎么办?”高惠通说,“那一槊刺的是殿下的后心。臣若躲开,殿下就死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高惠通愣了一下。
李世民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惠通,你是我的刀。没有刀,我怎么打仗?”
“殿下有秦叔宝,有尉迟恭,有程知节。他们都是殿下的刀。”
“他们不是。”李世民摇了摇头,“他们是将军,是兄弟,是臣子。不是刀。只有你,是我的刀。”
他顿了顿。
“也只有你,会为了我,连命都不要。”
高惠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殿下,臣只是一把刀。刀不能有感情。”
“谁说的?”李世民握紧她的手,“刀为什么不能有感情?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感情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陪了她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伤兵营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庆祝胜利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这小小的营帐里,只有两个人,一颗心。
高惠通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殿下,”她轻声说,“您该去犒赏三军了。将士们都在等您。”
“让他们等着。”李世民说,“我在这里陪你。”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一仗打完了,窦建德被俘了,夏国灭亡了。但她的仗还远远没有打完。秦王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有那个远在长安的未知命运——这些都还在等着她。
但此刻,她只想躺在这里,握着他的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这一刻,她不是断骨营的主将,不是秦王的刀。她只是高惠通。一个受了伤、需要人陪的女子。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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