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水汽顺着初冬的冷风漫上两百米高空时,江夏传媒总部三十层的落地窗外正聚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距离星悦湾那场抓周闹剧,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够让内娱的八卦热搜轮换几十个来回,足够让星禾娱乐那栋二十八层的办公大楼在司法拍卖法槌落下一百二十天后彻底挂上别的招牌,也足够让两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长成六个月大、会吐着唾沫星子抱人大腿认人的糯米团子。
上午十点,总裁办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开。
楚天阔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指缝间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细雪茄,步履带风地跨过玄关。
“啪嗒。”
一份封面印着烫金法兰西共和国国徽、外加华夏文旅部鲜红骑缝大印的厚重红头公函,被他极其顺手地甩在了宽大的大理石茶几正中央。
“老江,别在那给你儿子擦口水了,抬眼看看这个。”
楚天阔解开大衣纽扣,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秘书刚倒的温茶抿了一口,眼神里透着几分深邃:
“巴黎那边走外事专线送过来的,总台秦导今天早上亲自给我打的私人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亲自把这东西交到你们两口子手上。”
沙发另一侧,王胖子正撅着屁股把地上散落的三个硅胶磨牙棒往收纳筐里捡,闻言伸长脖子扫了一眼那烫金公函的抬头,眼珠子当场瞪得溜圆。
“我的个亲娘哎……法兰西文化部?中法建交六十周年特邀主宾国国宾盛典?!”
王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肥脸上的肉跟着剧烈颤动:
“压轴登场巴黎歌剧院……亚洲区唯一被官方指名邀请的青年独唱女歌手?这……这特么不是商业拼盘啊!这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外事文化排面啊!”
兴奋不过三秒,王胖子那张大胖脸瞬间又垮成了一团烂抹布。
他抓耳挠腮地原地转了两圈,急得直拍大腿:
“坏了坏了,这怎么去啊?!去一趟巴黎,光是单程民航就得在天上硬生生坐十几个小时!两个孩子才刚刚六个月,晚星现在还在母乳跟辅食的过渡期,一天见不着亲妈,家里那两个小祖宗能把星悦湾的隔音吊顶给哭塌了!”
王胖子哭丧着脸看向楚天阔:“楚总,要不……咱委婉点给推了?就说身体还没彻底休整好?反正这是外事邀请,官方那边肯定也不至于扣咱们违约金……”
“推?”
还没等楚天阔开口,办公室连通隔壁小型练声房的玻璃推拉门被轻轻拉开。
夏晚星站在门边。
产后六个月的她,早已彻底洗去了最初那一丝因生产而带来的虚浮与疲态。
身上穿了一件极简约的浅燕麦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一条略显宽松的铅笔裤,露出一截笔直纤细的脚踝。微卷的长发用一根素银发簪随意挽在脑后,未施粉黛的面颊透着常年规律作息调养出来的清透粉白。
生过孩子之后的夏晚星,眉眼间曾经那股娇矜傲气的锋芒被悄然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静水般的温润与大气。
她手里拿着一个装了温水的保温杯,目光落在茶几那份烫金文件上,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推。”
王胖子一愣:“晚星啊,那可是飞半个地球……”
“飞半个地球怎么了?”夏晚星迈步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将保温杯搁在桌上,“生孩子是我夏晚星人生里的勋章,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它从来都不是阻断我舞台生命的枷锁。”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如初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畏惧,甚至隐隐跳动着一丝沉寂已久的战意:
“全内娱、甚至外面那些海外媒体,从我怀孕那天起,背地里有多少人都在暗戳戳地等着看我退圈、看我嗓子废掉、看我变成一个只会在家里相夫教子的豪门太太?”
“他们觉得女人生了孩子就该走下坡路,觉得女歌手过了这一关就只能在商演里吃老本。”
夏晚星伸出手指,轻轻压在那份文件的烫金国徽上,字字清晰:
“大提琴能托运跨洋,我的嗓子也能。这个场子,我接了。”
“听见没有,王胖子。”
伴随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旁边侧卧的小厨房门被推开。
江砚身上套着一条黑色的工装长裤,上身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纯黑连帽卫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上方。
他手里正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鹅黄色婴儿辅食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柄柔软的小硅胶勺,正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温热的胡萝卜牛肉泥研磨细腻。
把碗放在桌上,江砚甚至连那份代表着国家级至高荣誉的外事公函都没正眼瞧一下,只是随意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
“整天就知道前怕狼后怕虎。星禾那帮老帮菜被扫进垃圾堆才几天,你这胆子怎么越活越抽抽了?”
王胖子被噎得脖子一缩,指着里屋小声哔哔:“江哥,不是我胆小,那是两个活生生的吞金兽啊!路上要是饿了病了拉了……”
“楚天阔那架湾流G650在机库里停着,每天光是机位租金和养护费就得烧掉小几万,留着给苍蝇当停机坪呢?”
江砚掀起眼皮,凉凉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端茶看戏的楚大少爷:
“包机直飞。瑞士那套医疗团队抽两个人随行,月嫂带两个,把星悦湾那套恒温无菌育儿舱拆了直接装进公务舱后半段。至于吃的——”
江砚侧过头,目光落在夏晚星脸上,原本冷冽平淡的眉眼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声音低沉:
“你只管去开你的嗓,把机能找回来。后勤保障和两个小的,交给我。”
楚天阔在对面听得直乐,指尖磕了磕茶几:“江董,我那飞机是用来飞跨国跨行业并购的,合着现在在你眼里,成了个专门跨洋运奶粉和尿不湿的家庭保姆机了?”
“二股东有点自觉好不好?”江砚眼皮都不抬,理直气壮,“工作室今年光是海外版权的分成账单,下个月就有一笔九位数要打进楚氏的资金池。借你架飞机运我老婆孩子,你还打算找我要油钱?”
楚天阔失笑摇头,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支录音笔拍在桌上:“行,油钱免了。不过叶清雪刚才已经上楼了,法方交过来的管弦乐总谱框架她看过了,这次他们那边派的是巴黎国家交响乐团的首席管乐组,摆明了是想在现场声场上压我们一头。”
江砚把手里的小硅胶勺扔回碗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黑眸深处掠过一抹极度冷冽的锋芒:
“压我们?”
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让整个华语乐坛都心惊肉跳的痞气冷笑:
“回他们总台。告诉那帮法国佬,用不着他们操心编曲。”
“这首压轴的曲子,老子亲自进棚,从头到尾给她做。”
……
下午两点一刻。
江夏传媒总部三十层,【双子星天水之境】核心录音棚。
隔音沉重的两米高气密门向内滑开,扑面而来的,不是往日里录音室那种冰冷、压抑、充斥着劣质烟草与速溶咖啡焦苦的工业气息。
反而是一阵极淡的纯植物消毒水清香,混杂着淡淡的洋甘菊甜味。
整整三百平米、挑高达到六米的天水之境录音棚,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被江夏传媒的工程部以极其变态的效率彻底爆改。
靠近南侧全景落地窗的半个区域,被一道透明的**双层医用级隔音钢化玻璃**硬生生切了出来。
玻璃房内,铺着厚实温软的纯羊毛无尘地毯,两台德国进口的空气循环机正安静无声地喷吐着湿度精确在百分之五十二的微风。
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只特大号的纸尿裤收纳箱、一只**纯银内胆的恒温奶瓶摇匀机**,以及一个挂满了彩色毛毡小动物的安抚摇摇床。
苏小小戴着防尘口罩,正轻手轻脚地把刚消过毒的奶嘴放进无菌紫外线盒子里。
而在玻璃窗外的专业录音操作台前,正上演着一幕足以让整个华语流行乐坛所有音乐制作人集体揉瞎眼睛的魔幻奇观。
主控台那张定制的真皮工学椅上,江砚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换了一条极利落的深黑色多功能工装裤,上身是一件贴身的纯黑速干短袖,手臂线条紧绷起伏。
而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正前方,赫然横绑着一条高科技透气网眼的**人体工学婴儿减震背带**。
六个月大的江晚晚正穿着一身毛茸茸的浅粉色连体衣,脑袋上扣着一副特制的小巧微型粉色专业降噪耳罩,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亲爹卫衣的领口,小嘴含着安抚奶嘴,趴在江砚的心口窝上睡得吐泡泡,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江砚的头上挂着单边监听耳机。
他的右手搭在价值数百万的英国原装物理调音台上,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正极度熟练、快若残影地上下推动着推子,微调着低频混响的衰减曲线。
而他的左手,则完全脱离了冷血制作人的专业范畴,极其轻柔、极其有节奏地,在怀里闺女的小后背上一拍,又一拍,缓慢地抚触着。
“嗒。”
一杯还挂着密集冰珠的黑咖啡被轻轻搁在调音台最边缘的空位上。
叶清雪穿了一身极其干练的墨绿色西装套裙,长发齐肩,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平光镜。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砚胸前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挂件”,又看了一眼调音台上方液晶屏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轨的复杂工程分轨,清冷的嘴角终于没忍住,极轻微地向上扬了扬。
“江砚,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真应该拿手机录一段视频发到内娱制作人协会的内网群里。”
叶清雪拉过旁边的高脚转椅坐下,抱着手臂,语气戏谑:
“那位在金曲奖后台连评委会主席的面子都不给、在录音室里能把二线歌手骂到当场退圈的‘听砚老师’,现在居然胸前挂着婴儿背带,右手切分轨,左手给闺女拍嗝?”
“这要是传出去,星禾娱乐那个刚在牢里踩缝纫机的秦轩,高低得在监狱里写三千字申诉材料,控告你当年在商战里开外挂。”
江砚连眼神都没从声波曲线上挪开半分,嘴皮子动都没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散漫:
“少废话,声浪分贝仪架好了没有?”
叶清雪挑眉,指了指立在录音棚死角的一根黑色传感器:“放心吧,动态捕捉范围限制在**四十五分贝**以下。哪怕棚里待会儿飙出海啸,通过这层吸音降噪中空玻璃传到你胸口,也不会超过三十五分贝,吵不醒你这位掌上明珠。”
江砚这才哼笑了一声,右手食指在主音轨推子上轻轻一敲:
“懂个屁,这叫顶级早期艺术熏陶。老子的闺女,半岁不到听的就是母带级别的无损分轨,以后耳朵毒得能听出交响乐团第三排第二把小提琴松香抹没抹匀。内娱那些流水线捏出来的劣质爱豆,往后想糊弄我闺女的零花钱,门儿都没有。”
叶清雪失笑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简谱,隔着玻璃窗投向录音间内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晚星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叶清雪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今天早晨开嗓测试,机能测试仪显示,她的有效共鸣高音区不仅毫无衰退,甚至逆向拓宽了半个八度。直接摸到了**High F**的极度稳定泛音点。”
“很多女歌手产后都会遭遇腹直肌分离和气息支撑点溃散,她是怎么在六个月里彻底把机能拉回来的?”
江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宠溺,但说出来的话依然欠揍得要命:
“能怎么练?每天早晨推着双人婴儿车在滨海湿地公园死磕快走五公里,晚上回去还得被我按在瑜伽垫上练两百次核心卷腹。”
“她自己要当大女主,我这个当打工仔的,总不能砸了自家老板娘的招牌。”
正说着,录音间内的暖色顶光骤然换成了代表正式录音的极浅红色。
透过通透如无物的无影玻璃,夏晚星缓步走到了舞台正中央。
她面前立着一支通体呈现玫瑰金与浅粉交织、由德国舒尔工厂为她一人开模定制的电容麦克风。
没有浮夸的礼服,没有繁琐的首饰。
夏晚星只是站在那里,长发垂落在肩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如同一株在冰雪消融后静默挺立的幽兰。
江砚单手按下内线对讲键,嘴角的戏谑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威严:
“夏晚星。”
夏晚星抬起头,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巴黎那边给的命题很大,大到想要用他们的文化骄傲来审视你。”
江砚的声音低沉醇厚,顺着专用耳返清晰地淌进夏晚星的耳膜:
“但你要记住,五千年大江大河淌出来的声音,从来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一座歌剧院的审美。”
“深呼吸。”
“把这首《大鱼》,唱给大洋彼岸的那些耳朵听。”
江砚松开对讲键,右手猛地将总音轨的主控推子,平稳、坚决、毫无杂音地推至顶格!
“嗡——”
前奏切入。
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大型打击乐,唯有一阵极度空灵、宛如深海暗流涌动般的大提琴长弓低鸣,伴随着几声清脆得仿佛水滴落入虚空的竖琴拨弦,在大厅内悠悠荡开。
夏晚星缓缓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名利场的掌声,不是巴黎歌剧院华丽的金箔穹顶。
而是很多年前那个逼仄漏雨的出租屋,是向阳福利院斑驳水泥墙上的刻痕,是鸟巢电竞之夜撕裂漫天暴雨的怒吼,是在产房里痛到撕心裂肺时、被那个男人满是鲜血的右手死死扣住掌心的温度。
痛苦、挣扎、涅槃、新生。
所有的苦难与荣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胸腔里那一口沉稳悠长的气息。
她微微启唇。
“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
“漫过天空尽头的角落……”
第一句清澈悠扬的人声滑出麦克风的刹那,控制室里的叶清雪身子猛地一震,握着咖啡杯的指尖瞬间泛白。
没有颤音,没有多余的气息摩擦。
那声音干净得像极北之地未曾被人踏足过的初雪,空灵得宛如自万丈深渊下逆流而上的微光。
但最让叶清雪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声音底下沉淀出来的厚度——
曾经的夏晚星,声音是极甜、极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透与飞扬;
而此刻,这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开嗓,共鸣腔却深沉得犹如一把被岁月彻底盘润的老红木大提琴,温柔得让人毫无防备地想要落泪。
“大鱼在梦境的缝隙里游过……”
“凝望你沉睡的轮廓……”
夏晚星睁开眼。
她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录音室,穿过那层隔绝了分贝的玻璃,精准无误地撞进了江砚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
副歌层层递进,弦乐轰然暴涨,如千丈海潮自天际倒灌!
夏晚星没有后退,她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胸腔彻底打开,声音在毫无垫音的严苛环境下,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引力与枷锁的海鸟,骤然拔高,冲破云霄!
“看海天一色,听风起雨落……”
“一直走到天涯尽头……”
高音空灵辽阔,如同一场横跨了生死与时空的漫长呼唤,神圣得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而就在这一刻。
趴在江砚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女儿江晚晚,仿佛在梦境中感知到了那道源自血脉深处的歌声。
小家伙闭着眼睛,吧唧了一下小嘴,那只原本攥着安抚奶嘴的肉乎乎右手,极其偶然、又极其自然地从襁褓边沿探了出来。
软绵绵的小胖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最终,一把抓住了江砚脖颈上那根挂着素银细链的小小吊坠。
江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女儿,又抬起头,看着录音间内那个在逆光中宛如神明降世般尽情绽放的妻子。
窗外,黄浦江上的浓雾不知何时已被初冬的暖阳彻底撕开,金色的江水浩浩荡荡,奔流向东。
江砚的大掌落在小女儿的后脑勺上,眼底所有的狂妄与算计在这一瞬尽数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骄傲。
去吧,夏晚星。
去让巴黎的歌剧院,也听听什么叫华夏的盛世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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