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晨入咸阳
【距易水送别后 8 日 · 辰时】
一
辰时初刻,天光破晓。
咸阳宫的千级石阶,在晨曦中泛着惨白的光。昨夜那支作为信号的火把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被晨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荆轲扶着秦舞阳,一步一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台阶之上,是巍峨的章台宫。宫门洞开,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两侧甲士林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唯有戈矛上的寒铁之光,在晨曦下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寒海。
秦舞阳已经完全靠在了荆轲身上。
他怀里的地图匣子重若千钧,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那张被药物和恐惧扭曲的脸,此刻已无法维持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濒死的青紫。嘴角那抹僵硬的笑容彻底垮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肌肉痉挛和嘴角流淌的涎水。
“燕……燕……”秦舞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骨骼在错位。
“别说话。”荆轲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的手臂稳稳地架着秦舞阳,那力量不像是在扶持一个同伴,更像是在拖拽一件即将登台的祭品,“看着前面的光。那是咸阳宫的灯,不是阎王殿的火。”
荆轲抬头,看向那幽深的宫门。
晨光斜射,将宫门内的阴影切割得泾渭分明。门槛内外,站着两列手持长钺的卫士。他们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经过操练,整齐划一。而在那大殿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高台,那是秦王的王座。
“燕使荆轲,带降人秦舞阳——觐见——”
殿门外,司仪官拖长了声调,高声唱喏。
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二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便是两个世界。
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荆轲沉稳的步伐,以及秦舞阳那双在地上拖行的、颤抖不止的脚。
百步。
这是从殿门到大殿王座的距离。
一百步,对于常人不过几十息的时间。但对于此刻的荆轲和秦舞阳,却像是走在一把拉满的弓弦上,每一步都可能触发那致命的机括。
两侧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他们没有看荆轲,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瘫软在荆轲身上的秦舞阳身上。
窃窃私语声,像毒蛇吐信般蔓延开来。
“那就是燕国的勇士?”
“听说十三岁就杀过人,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呵,乡野村夫,见了大王,自然腿软。”
嘲讽、鄙夷、轻蔑……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秦舞阳的神经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站稳。”
荆轲低喝一声,右手看似随意地托住了秦舞阳的肘部。一股浑厚的内力瞬间渡入,强行锁住了秦舞阳那即将崩溃的下肢经脉。
与此同时,荆轲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既没有失了使节的体面,又完美地掩饰了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杀机。
“北方蛮夷之人,未尝见天子威仪,故股栗不止。”
荆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极具蛊惑性的嗓音。
“望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三
大殿深处,王座之上。
嬴政并未动怒。他只是慵懒地靠在榻上,一身黑底金丝的衮服,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峻如铁。
他并没有看那个丢人现眼的秦舞阳,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荆轲。
这个从燕国来的刺客头子,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不是恐惧,不是卑微,而是一种……狼的气息。一种披着羊皮,却依旧掩盖不住獠牙寒光的狼性。
“哦?”
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威压,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既是蛮夷,便免了跪拜之礼。上前,献上樊於期首级,与督亢地图。”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从文武百官,到殿角的侍卫,再到王座上的秦王,都聚焦在荆轲身上。
秦舞阳彻底瘫软了,像一滩烂泥,全靠荆轲的手臂支撑着。他怀里那只地图匣子,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荆轲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谦卑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秦舞阳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狗。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去接秦舞阳怀里的匣子,而是微微侧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却强硬的姿态,将彻底废掉的秦舞阳推到了身后。
“诺。”
荆轲应了一声。
他独自一人,迈步向前。
左手,托起了那只装着樊於期头颅的黑漆木匣。
右手,伸向了秦舞阳怀中,取过了那只藏着天下与死亡的——督亢地图。
百官的目光中,这是一个使节正在接过副使手中的礼物。
只有荆轲自己知道。
这一刻,他不再是燕国的使者。
他是握着樊於期亡魂的复仇者,是拉着整个大秦帝国陪葬的执剑人。
晨曦透过高窗,落在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距离王座,还有九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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