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咸阳来信
【距易水送别还剩 49 日】
一
四十九日。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荆轲坐在废燧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啃得极慢。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漫天风雪,钉死在南方那条通往咸阳的死路上。
一只黑羽信鸽,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歪歪斜斜地栽进院墙。
黑雕使像只真的秃鹫般从阴影里窜出,枯瘦的手指一抄,便将那鸽子攥在手心。鸽子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哀鸣,腿上绑着的不是寻常竹筒,而是一截用蜡封死的天山鹅毛管。
“荆卿。”黑雕使哑声道,将鹅毛管递过来,指甲缝里还带着鸽血的温热。
荆轲接过,指尖微一用力,蜡封碎裂。
里面没有帛书,只有一小撮干枯的蜀地枸酱花,和一枚烧焦的羊脂白玉璧碎片。
荆轲盯着掌心的东西,沉默了很久。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
“成了?”黑雕使凑近了,那双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着那撮干花,“蒙嘉那老狗……肯张口?”
“不是肯不肯。”荆轲缓缓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是已经吃进嘴里了。”
他将那撮枸酱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子酸甜中带着腐败的气息,是秦王日思夜想的滋味,也是蒙嘉贪欲的证明。那枚烧焦的玉璧碎片,则是蒙嘉送回的“收据”——意思是:东西收到了,嘴封住了,但火烧火燎的急切感也传了过来。
“阿罗呢?”荆轲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黑雕使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板牙:“那丫头片子机灵。东西送进蒙府后厨,没露脸,直接从阴沟爬出来了。此刻应该在十里外,雪乔接应她。”
二
阿罗是被雪乔背进来的。
她浑身湿透,从头到脚沾满了污泥和杂草,那身水绿的襦裙破了好几处,裸露的皮肤被冻得青紫。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在雪地里燃烧的黑火。
“荆卿……”阿罗一见到荆轲,便挣扎着从雪乔背上滑落,踉跄着扑过来,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成了!蒙嘉……蒙嘉那个老贼,看见枸酱和玉璧,眼睛都直了!”
她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兴奋而颤抖:
“他抱着那对玉璧,嘴里念叨着‘此物只应天上有’……当我提到‘小公子蒙安’的前程时,他……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阿罗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沾着油渍的粗麻布。那是蒙嘉府邸厨房用来擦手的抹布,上面用炭笔草草写了几个字:
“腊月十八,桃汤浴日,可引见。”
“桃汤浴日……”荆轲念着这几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这是说,秦王在腊月十八那天,有沐浴斋戒的仪式。蒙嘉会利用这个机会,把我们塞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阿罗。这个曾经娇媚的细作,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但眉宇间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你姑母呢?”荆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在这局里,是什么角色?”
阿罗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随即变得坚毅:“姑母会在那天称病告假。蒙嘉会让自己的亲信太监顶替姑母的位置,在殿外唱喏引见。姑母说……这是蒙嘉能做的极限了。再往上,便是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仰起那张脏污却倔强的脸:“荆卿,蒙嘉要的,不只是玉璧和枸酱。他要的是……督亢。”
“他要我们在献图的时候,当众许诺,秦军攻破蓟城后,蒙嘉要做督亢的‘监御史’,世代管辖那片膏腴之地。”
荆轲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意味。
“好。很好。”荆轲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蒙嘉贪得无厌,这便意味着,他比秦王更希望我们‘成功’地走进大殿。”
他弯腰,伸手捏住阿罗冰凉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阿罗,你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细作,你是功臣。”
荆轲转头看向黑雕使:“老雕,去,把狗屠那锅狗肉汤端来。给这丫头洗去这一身晦气。”
他又看向雪乔:“去准备‘腊十八’的仪仗。我们要按那个日子,来倒推樊於期的死期。”
最后,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撮干枯的枸酱花,轻轻一捻,花粉随风而散。
“蒙嘉想吃督亢,那便让他吃。只是不知道,那督亢的土里,会不会长出‘寒鸢’的毒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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