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咚、咚”。
声音不大,可在这半夜的山坳里,却像两记闷雷,硬生生砸进了每个人心口里。
先前还一脸谄笑的大肚腩道士,脸上的肉猛地一僵,木剑停在半空。
嘴里那句“福泽后人”也卡在了喉咙里,愣是没能吐完整。
坑边那两个蹲着抽旱烟的村汉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烟锅子都没顾得上磕。
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两只受惊的眼睛。
那口新棺材,埋在坑里,按理说不该有半点动静。
可偏偏,这会儿又传出一声——
“咚。”
这一下比前头那两声更沉,更闷。
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急不缓,隔着厚厚一层木板,往外头试着推了一把。
女人站在坑边,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她原本就生得冷,神情一沉,整个人更像是从霜里头捞出来的。
可眼下那双眼睛里,却是真真切切掠过了一丝惊疑,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立即望着面前的大肚腩道士询问。
而站在一旁的小平头,此时也是立即站到女人身前一侧,无比警惕的望着那坑里的棺材。
这大肚腩叫黄天贵,北屏县有名的大师。
虽说这年月不兴这些,连山上的正经道士都下放到村里的各大队下田了。
但这种玩意儿可以说是贯穿中华上下五千年的东西,岂能是说不让信,大家就不信的?
这东西也就明面上找不到,但私下里想找还是很简单的。
今天白天回去的时候,女人就在琢磨这件事。
之前都信了原来的坟不好,要重新迁坟,那就干脆找个懂这方面的在迁坟的时候念叨念叨。
至于说为什么不找陆远……
一来是那天晚上都说好了,天亮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这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找陆远太麻烦,要是在原来的老坟位置等陆远,万一陆远不来怎么办?
而且就算等陆远第二天晚上来了,那第二天晚上说一下,怎么着也得第三天晚上才能动土。
现在这事儿越快利索地弄好才是真的。
反正念叨这些个玩意儿,也不一定非要陆远。
这城里的黄天贵保不齐比陆远还厉害呢,毕竟黄天贵专业做这个的。
而且,女人还听说北屏县不少干部私下里,都是找这黄天贵办这种事。
随着女人问完后,此时黄天贵人也麻了。
这他娘是咋回事??
人没死透,在里面醒了?
可这咋可能呢!
这赵主任的爹都死了快一年了,刚才在老坟挖出来的时候,那味儿都臭了。
黄天贵先前还装得有模有样,这会儿额头上却已经冒了汗。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棺木受潮”“地气未平”。
可话还没出口,坑底又是一阵低沉的撞击声。
这回不是一下。
是连续几下。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像里头那东西忽然醒透了,正拿肩膀一下一下,死命顶着棺盖。
四周的虫鸣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山里静得厉害,连风都像屏住了气。
新翻出来的泥土散着股子潮腥味,混着纸灰和香火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胸口发紧。
两个村汉手里的旱烟都抖了。
“这……这不对啊……”
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变了腔:
“刚才法事不是都做完了么?”
那大肚腩道士猛地扭头,压低声音喝道:
“闭嘴!”
可他这一嗓子,底气明显不足,反倒更显出心虚来。
而就在这时,坑底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木头,被生生顶裂了一道缝。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口棺材在土坑里微微一震,压在上面的浮土先是松了一层,随后竟慢慢往两边拱开。
像里头有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硬要从阴间里顶出来。
女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就在那棺盖猛地一掀的刹那,坑边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哼。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土,穿过木,穿过夜色,终于爬到了人耳朵边上。
紧跟着,一只青黑发僵的手,慢慢从棺盖缝里顶了出来。
五指直直地张着,指甲又黑又长,泛着一层死沉沉的光。
那只手一搭上棺沿,坑边所有人只觉得背脊骨一阵发冷。
下一瞬。
“轰——”
整口棺材猛地一震,棺盖被从里面硬生生顶开了一角!
一股陈年腐土混着尸蜡的怪味,瞬间从坑底翻了上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而那道半开的棺缝里,一张灰白发胀、眼皮半耷的脸,正一点一点,慢慢抬了起来。
夜风呼的一下吹过。
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打着旋儿飞起。
那东西,睁眼了。
一时间,坑边的人全都像被钉住了似的,连喘气都忘了。
那几个村汉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旱烟“啪嗒”掉进土里,火星子一闪就灭了。
就在这死寂里,小平头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最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一步上前,声音都劈了叉,冲着黄天贵厉声喝道:
“黄天贵!”
“你他娘愣着干啥?!”
“不是说你是北屏县有名的大师吗?”
“赶紧弄它啊!”
黄天贵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脸上的肥肉直哆嗦,握着木剑的手都快拿不稳了。
可那棺里的东西,已经一寸一寸地往外撑,青黑的指节扣着棺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马上就要出来了!
而黄天贵这个时候也被吓得够呛,他哪儿会什么降妖除魔啊!
他平时也就仗着年轻时在泰山老君堂里学过几年道,靠着这一身份,当然最主要的是胆子大。
胆子大到敢在这年头弄这玩意儿,然后靠些玄乎的说辞糊弄普通人罢了。
别说降妖除魔了,这他娘的也是黄天贵生平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回过神来的黄天贵立马哆嗦道:
“我擅长的是风水,不是驱邪抓鬼!!”
“你不是有枪吗!腰间别着的,我刚都看见了!”
“赶紧开枪啊!!”
这黄天贵的话说完,这小平头则是咬牙骂道:
“在这儿开枪,你不要命了!!”
“动静大了,万一把周围村子的治保会跟民兵引过来,咋整?!”
“到时候逮到咱们,别说咱们完了,咱们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得跟着完蛋!”
听着小平头的话,黄天贵心里狂骂。
自己都他妈要死了,还管什么老婆孩子啊!!
但眼下枪在小平头腰上别着,黄天贵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眼下就只能盼着自己之前在山里那两年学的东西有用了……
随即,黄天贵硬着头皮转回去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手里那把桃木剑抖得跟筛糠似的,剑穗子一晃一晃,瞧着半点儿不像捉鬼,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坑底那东西已经顶得棺盖“咔咔”作响。
青黑发僵的手臂撑在棺沿上,身子一点点往外拔。
那张灰白发胀的脸慢慢抬起,嘴角还挂着一丝发黑的黏液,眼睛半睁半闭,直勾勾地盯着上头的人。
黄天贵喉咙一紧,脑门上的汗顺着肥脸往下淌,嘴皮子哆嗦着,硬是开始念:
“天、天清地灵,太、太上老……老……”
他卡了一下,像是忽然忘了后半句,急得满脸通红,赶紧又胡乱补道:
“急、急急如律令,妖、妖邪退散,呃……退、退……”
念到这儿,他自己都愣了,眼珠子惊慌地往上翻,显然是忘词忘得干干净净。
还没等他再憋出下一句,那僵尸已经“呼”地一声从棺里猛然窜出。
双脚在坑沿上一蹬,竟直接从大坑里跳了上来,落地时带起一蓬湿土,腥气扑面,直冲人鼻尖。
黄天贵吓得嗷地一嗓子,桃木剑“啪”地掉在地上,连退三步,嗓子都破了音:
“这、这这这……我我我忘词了!!”
“跑啊!!!!”
下一秒,黄天贵啥也不顾了,拔腿就跑!
那僵尸从坑里窜出来,湿漉漉的脑袋转了一圈,浑浊发乌的眼珠死死定在女人身上。
它不管旁边乱跑的黄天贵,也不管小平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直扑女人。
而在女人旁边的小平头此时也完全被吓傻了。
就现在这种画面,不管多硬的汉子,现在都得脑袋一片空白。
但从一开始就被吓傻的女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回过神来。
随后,满脸惨白的从那脑袋被吓空白的小平头腰间,拔出手枪,抬手就射!
砰,砰砰!!
一枪头,两枪身子!
这枪法,准!!
但没用!!
子弹打进肉里,却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三个血窟窿流出黑绿色的粘稠液体,像坏掉的机油。
僵尸的身体晃都没晃一下,继续朝着女人飞扑而来,这三枪仿佛只是给它挠了痒痒。
此时的女人面无血色,不敢置信。
枪……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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