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胖子那辆破金杯面包车,在“一庐斋”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燕京的天儿一擦黑,风里就透着股子阴冷。
我推门下车,胖子没熄火,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压着嗓子说:“九日,我姥姥那档子事儿……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盘盘?”
“不用,你赶紧回去盯着点老太太。她老人家要是再犯邪性往外跑,你麻溜儿给我打电话。”
“得嘞。”他挂上挡,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发直,“你……自己留神点儿,别着了道。”
我冲他摆摆手,转身拿钥匙捅开店门。
屋里头黑咕隆咚的,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儿。我没开灯,凭着肌肉记忆摸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蓝布包还在,那本破笔记本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我把它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掏出打火机“啪”地打了一下,借着火苗子盯着封皮看了好一会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这本笔记。
我翻得极慢。干咱们这行的,看这种老辈人留下的手札,讲究个“过眼不过手”。我先从中间那道刺眼的撕痕开始往前后倒腾,把纸张对着打火机的光比划了半天。撕痕卡在第六十五页和六十六页之间。六十五页写的是“引魂煞”的解法,还有半句“煞源须观”;六十六页是空白。被撕掉的那一页,原本就夹在这两张中间。
我接着往后翻。七十一页开始,记的是别的事儿了。有一页写的是“镇宅五法”,什么门后悬镜、灶底埋铁、屋角放五谷、床头压红纸、门槛下垫桃木片,每一条后头还画了个示意图。这页纸我以前翻过,当时只当是三叔公记的民俗笔记。可今儿个再一看,门道就出来了。
“镇宅五法”里有一句:“若门户东南角有煞气倒灌,则以桃木片垫门槛下三寸,须用红绳系之,七日可解。”
红绳、桃木、门槛——这不就跟陈奶奶说的“红绳锁魂”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吗?
我凑近了看,三叔公在这页纸上画了一根红线,从“桃木片”三个字底下狠狠划过去,一直拉到页边,停住了。页边上,他用钢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无用。”
得,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公当年肯定亲自试过这些个老法子,但没镇住,全白搭。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圈还在。圈口朝下,拖出去一笔。我盯着那笔看了半天,脑子里全响着陈奶奶那句:“那个圈拖出去的那一笔,就是开门的钥匙。”
钥匙是开门用的。可这“门”在哪儿?是那个坛子,还是别的什么邪乎地方?
我把整个笔记本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这老本子是当年老手艺人用纸捻子装订的,年头太久,线松了。我干脆把装订线拆开,一页一页地扒拉。拆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指头突然碰到一处硬邦邦的硌手地方。
我顺着摸过去,发现封皮里侧贴着一层衬纸。衬纸边缘有一小块鼓起,像夹了什么东西。我拿大拇指指甲沿着衬纸边缘慢慢挑开。这衬纸是后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发脆翘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来——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
这纸叠得四四方方,不大,对折了两次。颜色比笔记本里的纸深多了,边角都酥了,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慢慢展开。
纸上正是三叔公的字。但跟笔记本里那种四平八稳的楷书完全不一样,这页纸上的字写得极草,笔画发虚,墨迹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凭我多年的经验,这绝对是在极度紧急、或者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下的。
纸上没有标题,开门见山就是几句话:“李砚之封坛之法,非以力镇,乃以命易。自身入坛,以魂锁煞。坛口画圈,圈为锁,口为门。若坛破、符毁、圈失其形,则煞气外溢。解之之法,唯有一途:以李砚之亲笔画符,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煞气自收。”
“补圈之法:取李砚之亲笔所书‘别挖’二字,以墨拓之,临于坛口,自上而下,由左及右,一笔不断,直至圈口相接。接时须以指尖滴血,合墨封口。”
“圈合则门关。门关则坛封。坛封则煞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后来咬着牙补上去的:“我撕此页,非为藏匿,实为保命。砚之兄以命封坛,我以残生守此秘。你若见到此页,说明坛已破,事已至不可收拾之地步。照法行之,或可挽回。若迟——则勿复念我。”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半天没挪开眼。屋里没开灯,就着打火机的光,烟头一亮一暗,照在纸上那些字上,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三叔公一直知道坛子里封的是什么,也一直在死守着这个秘密。他把这页纸藏在封皮里,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不想让不该碰的人碰。
现在我知道了。那我要干的事儿就一件——找到李砚之亲笔写的“别挖”两个字。
我手里已经有了一张写着“别挖”的纸条。三叔公说的是“以李砚之亲笔画符,补全其圈”,不是随便拿笔画个圈,得用他本人的字。那张纸条上的字,刚好能派上用场。
我把那张“别挖”的纸条和三叔公这页纸并排摆在柜台上。纸条上“挖”字的最后一笔,就是那个习惯性的钩。现在要用它来补圈,我就得把这个字拓下来,临到坛口上,一笔不断,从头画到尾,直到圈口闭合。而且最后还得用指尖滴血,合墨封口。
我转身到货架旁边翻了翻,找出一张老宣纸、半截墨条、一方旧砚台。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这是以前练字用顺手的老家伙。
东西齐活儿了。
我坐下来,把纸条摊在桌上,上面盖一层宣纸,用手指死死按住。用秃笔蘸了清水,在纸上慢慢描。
我描得极慢。先描“别”字,那一横、那一撇、那一竖钩;然后再描“挖”字,提手旁、那个“穴”字头,最后死死盯住那一笔钩。足足描了二十分钟,总算把这两个字完整地拓了下来。
然后我拿起毛笔,在拓好的字上面重新走了一遍。这次描的不是字,是笔锋——顺着李砚之当年的原笔锋走。描到“挖”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那个钩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我照着这个习惯,稳稳地走了一遍。
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微光看。一个圈渐渐浮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圈,是半个,从“别”字起笔,沿着“挖”字的笔锋走,最后停在那个钩的拖尾上。
我拿过三叔公那页纸对了一遍:“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补全。把那个钩拖出去的部分收回来,连成一个完整的圆。这个动作,在咱们行话里,就叫“关门”。
我放下笔,把东西一样样收好。纸条夹进笔记本里,三叔公那页纸叠好放回衬纸后面,宣纸拓片卷起来塞进帆布包。
明天一早去柳树沟。去庙后头,把坛子挖出来,把封口泥刮开,把圈补全。
如果补上了,陈奶奶就不需要再去桥墩底下找那截骨头了。如果补不上——那就说明李砚之当初封坛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让人打开。
我关了灯,锁了店门,站在外面抽了一根烟。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河沟里的潮湿味儿,吹得后脖颈子直发凉。
明天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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