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在柏油路上碾过。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鹿含两只手紧握方向盘，掌心浸出一层冷汗。
这人的直觉未免敏锐过了头。
副驾驶上，热芭那双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
鹿含干咳两声，扯起嘴角强行摆出漫不经心的架势：
“没有吧，我看挺正常的。”
“人家俩去拍跨国物料，能有啥不对劲的。”
他甚至还撇了撇嘴，继续往回找补：
“年轻人能接到这种大牌代言是好事，我当年刚火那会儿，不也天天被按着到处飞么。”
“赚钱嘛，不寒碜。”
热芭抿起嘴唇，视线在他脸上转了小半圈。
这话倒是在理。
圈里的商业合作向来跟打仗一样，品牌方改期不讲道理，艺人团队通常只能照单全收。
她眼底的狐疑散去大半，转回头靠回椅背：
“也是，那他俩今天确实折腾得够呛。”
鹿含暗自吐气，紧绷的双肩悄然落了回去。
好险。
刚才但凡多磕巴半秒，后天晚上的惊喜就得当场见光死。
车子在雪原公路上又平稳行驶了十多分钟。
两辆黑色商务车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停在一处木质院落外的空地上。
车门拉开，寒气扑面而来。
陈野率先下车，宋玉琦也从副驾驶走了下来。
秦海路和秦蓝裹紧长款羽绒服，有说有笑地迈出车厢。
后面那辆车的门也滑开了，鹿含带着热芭几人踩着雪地走了过来。
两拨人在院门前碰头，陈野牵着宋玉琦，朝紧闭的院门扬了扬下巴：
“走吧各位，进去开开眼界。”
众人笑着点头。
在这地方藏着一座华夏主题的私人博物馆，换谁都会好奇。
大家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白色的节目组工作车停在路边，跟组的女编导快步跑了过来。
女编导抬手拦在陈野身前，满脸堆笑：
“老师们，稍微等一下！”
陈野挑起眉毛：
“超哥又琢磨什么套路呢？总不能还要我们自掏腰包买天价门票吧？”
女编导连连摆手，笑着指了指工作车的后备箱：
“没有没有！陈老师您把我们想得太坏了。”
“这是节目组准备的拜访伴手礼。”
“这家博物馆是私人性质的，馆长是一位常年独居的老太太，咱们登门做客不能空手。”
陈野点了点头。
这安排挑不出毛病，华夏人出门做客最讲究礼节。
后备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个包装雅致的礼盒，既有华夏高档甜点，也有极具东方韵味的顶级茶叶。
陈野和鹿含主动上前，把几个沉甸甸的礼盒拎在手里，宋玉琦也抱走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一行人穿过虚掩的白色矮栅栏。
院里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中间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陈野走到檐下，抬手扣了扣房门：
“有人在吗？”
门轴轻响，厚重的防风木门从里面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缓步走了出来。
老人家穿一身深色高领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暗红色丝巾，戴一副金丝老花镜，姿态从容优雅。
见到门外站着一整队东方面孔，老太太眼底闪过惊喜，快步迎上前拉开门。
陈野双手把礼盒递过去，操着一口纯正流利的英式腔调：
“您好，奶奶，冒昧来访，这是我们大家准备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笑得眼角泛起温和的皱纹，用英文连声道谢：
“欢迎！热烈欢迎你们！快请进，外头太冷了！”
屋内走出两名工作人员，客气地接过了众人手中的礼品。
老太太环视着年轻人们，目光很快落在脸颊微红的宋玉琦身上。
老人家显然极喜欢这姑娘，伸手拉住宋玉琦的手，语调轻柔：
“这是我的私人博物馆，也是我的家，孩子们，跟我来。”
宋玉琦乖巧地任由老人家牵着，迈步跨进屋内，大家跟着老奶奶走进后院。
看清后院的楼，后头的几位姐姐全都愣住了。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异国土地上，入目竟是一座华夏风明显的小二楼。
黑瓦覆顶，飞檐挑角，两根撑起门廊的红木立柱上，人工盘龙雕刻得纤毫毕现。
前面的房子把这里的风景挡住了，大家看见后都纷纷感叹了起来。
辛芷磊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老太太这是把咱们老祖宗的家底搬到这里来了。”
秦海路也看住了，不住地点头：
“这梁柱这瓦片，运费和造价难以想象，是真心爱这门文化的。”
走进展厅，一股沉静的檀木香气钻入鼻尖。
博古架上陈列着明清时期的银饰、玉簪与瓷器，大厅正中甚至复原了一座完整的雕花拔步床。
老太太站在展柜旁，兴致勃勃地讲解每一件藏品的出处与背后的典故。
秦海路用英文同老太太探讨，气氛热切得很。
陈野单手插兜站在宋玉琦身侧，嘴角噙着笑意，安静注视着眼前的情景。
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手机亮起屏幕，来电显示赫然是胡先旭。
陈野偏过头，在宋玉琦耳边低语了一句：
“小胡来电话，我出去听一下。”
宋玉琦眼里亮起微光，悄悄用指尖顶了顶他的后腰：
“去吧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陈野冲旁边的秦蓝和辛芷磊指了指手机：
“你们先聊，国内公司有点琐事，我出去回个电话。”
姐姐们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推门回到院里，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燥热。
陈野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说。”
听筒里满是呼啸的风声，伴随着胡先旭粗重的喘息。
那小子的嗓门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哥！我们挑出两个神仙地方，风景绝了！”
陈野靠在廊柱旁避风：
“直接说正事。”
“桉宇把两处全拍了高清视频发你和鹿哥微信上了！”
“我俩在车外头吹了半天风，一直没等到信儿，这才给你打过来。”
陈野失笑说道：
“刚才陪老太太聊着呢。”
“行，我挂了看视频，回头找机会让你鹿哥瞅一眼，你们先滚回车里暖和着。”
胡先旭嘿嘿直乐：
“好嘞哥！只要鹿哥拍板，我和桉宇立刻去市区扫货！”
通话挂断，陈野切进微信。
王桉宇的头像旁顶着一个未读红点，里面躺着两条一分钟左右的视频。
他点开第一条。
视野里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积雪极厚，远处横亘着连绵的雪山。
镜头的后方，倚靠着一片极地针叶林。
王桉宇裹着厚围巾出现在画面里，随即调转镜头，语气激动：
“哥，这片开阔地没有半点遮挡，要是当晚有极光，直接是三百六十度全景视界，随手一拍就是大片。”
陈野在心底点了下头。
这地方视野开阔，极光如果降临，视觉冲击力极强。
他又点开第二段。
光线沉了下来，镜头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深处。
几棵积雪的老树天然围出一处二三十平米的空地，树冠层叠错落，严严实实挡住了灌进来的大风。
胡先旭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
“这是备用方案！”
“林子里几乎没多大的风，万一后天晚上没极光，咱们在这空地铺满彩灯蜡烛和鲜花，绝对是童话级别的氛围。”
陈野看完，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进可攻退可守，这两个平日里闹腾的弟弟，办事比当事人周密得多。
他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敲击：
“办得漂亮，我找机会让鹿哥看，你们先回车里暖着。”
发完消息，陈野收好手机，拍了拍身上，拉开门重新走进大厅。
厅内依旧热闹。
老太太正在给热芭介绍一件古代的服装。
鹿含就老老实实站在热芭侧后方，像个合格的挂件，脸上堆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陈野缓步踱过去，不动声色地停在鹿含身侧。
他抬手，在鹿含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鹿含身子一僵，转过脸来。
陈野神色如常，目光微不可察地朝右侧偏了一瞬。
鹿含眼皮一跳，瞬间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急迫的神态，客气地打断老太太的介绍：
“打扰一下奶奶，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老太太指了指内廊尽头：
“穿过这里，右手第一间就是。”
“谢谢奶奶！”
鹿含脚底抹油，快步溜进走廊。
洗手间的木门合拢，反锁落槽。
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逼仄的隔间里只剩他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
他从内兜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是那两条小视频。
视频里荒原的辽阔与树林的静谧依次展现。
两个弟弟冻得鼻尖通红，还在镜头前咧着嘴傻乐。
鹿含搓了搓发僵的指节，心底腾起一股热流。
他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太绝了，完全超出预期，两位亲弟弟辛苦了！”
“现在直接杀去商场买道具，挑最好的，账算我的。”
“所有灯带蜡烛买双份，大后天咱们兵分两路把两个场地全布置好。”
“有极光去雪原，没极光钻树林！”
消息送出不到半分钟，王桉宇的回复就弹了出来，附带一个敬礼的搞怪表情：
“得嘞鹿哥，扫荡小分队出征！”
鹿含回了个赞的手势，把手机塞回贴身内袋。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滚烫的神经彻底冷静下来。
擦干水渍，整了整衣领，他若无其事地推门迈出走廊。
厅内，陈野那道平静的目光落了过来。
鹿含脚步微顿，下巴极轻地抬了半分，递过去一个稳妥的眼神。
陈野收回视线，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局已经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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