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多虑了。高洋虽势大,却有一处致命短板……他出身太低。
朝中勋贵阀阅,不可能真心接纳他。陛下用他,是用其才,而非信其德。
等西域底定,若真想削权,只需一纸调令,让他入朝任职。到了长安,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李恪皱眉:“入朝?他肯吗?”
墨玄章微微一笑:
“这就是关键。不肯,就是抗旨。肯了,就是笼中鸟。
王爷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急着压制,而是让朝廷习惯高洋的军功,习惯他在凉州的存在。
等习惯成自然,再多的功劳也不刺眼。”
李恪沉思许久,眉头渐渐松开。
“只用等?”
“等,而且要让高洋继续打。他打仗越猛,西域越平。西域越平,他的用处就越小。
等西域彻底归心,朝廷和王爷才有资格谈收权的事。眼下,他越强,凉州越稳。”
李恪长长呼出一口气:
“本王明白了。就依先生所言,先由着他。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做。
他既然当了安西将军,手下人就得有体面。我准备把周岳提拔为凉州都尉府丞,把赵破军和邓忠各升一级。
这些人跟高洋紧了,就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富贵不全靠高洋。”
墨玄章点头:
“正是此理。分化而不露痕迹,拉拢而不显急迫。
高洋是个重义气的人,他手下人得了好处,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时间长了,人心自然会有变化。”
李恪忽然又说:
“温怀烈那边,你找个机会探探口风。他跟高洋走得近,但他毕竟是从长安出来的人。利害关系,他应该明白。”
墨玄章应下,起身告辞。
深夜的王府恢复了寂静。
李恪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高洋这人,用着顺心,防着扎心。
眼下还不到扎心的时候,可那一天似乎也不远了。
他想,这凉州的天,终究是姓李的。
温怀烈是他从长安带来的,墨玄章是他的人,冯文渊是朝廷的官。
高洋呢?
高洋是谁的人?
李恪忽然有些烦躁。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把西域那一片用朱笔画了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小字:大宛。
“让他去打大宛。打得越久越好。”他低声自语。
……
高洋不知道李恪心里的弯弯绕。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眼下他心里装着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给部下们过个好年,二是把大宛的事再敲定些细节。
除夕前一天,青石县派来的人到了姑臧。
来的是周岳和沈若兰。
沈若兰这几年在青石县操持家业,把高洋分给她的酒坊和盐矿打点得井井有条。
她身上穿一件青蓝色棉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高洋见到她时,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板起脸:“天这么冷,谁让你跑这么远的路。”
沈若兰白了他一眼:“再冷也冷不过你在车师那鬼地方。陆机写回来的信,说那边夜里能把水袋冻成冰。你倒好,一去就是三个月。”
高洋嘿嘿一笑,伸手去握她的手。
沈若兰手凉,高洋就把她的两只手都裹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旁边的亲兵都识趣地转过头去。
周岳站在几步外,假装在看屋檐上挂的冰凌。
“周岳,别装了。进来喝酒。”高洋招呼道。
周岳这才笑着走过来:“你如今是县侯了,我哪敢随便进去喝酒。”
高洋一把勾住周岳的脖子:“少说酸话。滚进来。”
几个人进了内堂,炉火烧得旺。
沈若兰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包东西,是青石县的特产,有腌菜、腊肉,还有一壶自家酿的新酒。
高洋让人把陆机、柳文昭、谭福都叫来,一群人围着炉子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高洋问起青石县的情况,周岳说一切都好。
鲜卑归义营的人已经扩充到一千五,段辉那孩子学汉话学得快,现在能自己读书了。
“段绍呢?”高洋问。
周岳道:
“段绍冬天带着族人在祁连山下放牧,顺便监视北边的动静。
他上个月送来消息,说草原王庭残部往北退了三百里,暂时不会南下来找事。”
高洋点头:“北边暂时无忧。等开春打了大宛,草原上那些家伙就更不敢动了。”
沈若兰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又要打仗?这年还没过完呢。”
高洋笑着给她夹了块腊肉:“不打。年过了再说。”
沈若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是懂分寸的女人,知道这种场合不该多嘴。
但晚上回了房,她还是对高洋说:
“我知道你打仗有本事,可你总得记得,家里有人在等你。你在外面威风八面,我在家提心吊胆。这不公平。”
高洋从背后搂着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等西域的事彻底平了,就不打了。
到时候我在武威给你修个大宅子,咱们养上十几只鸡,再种一园子的菜。
你天天晒太阳,我天天给你做饭。”
沈若兰噗嗤笑出来:“你会做饭?做的狗都不吃。”
高洋佯怒:“狗不吃你也得吃。只要是我做的,毒药你也吃三碗!”
沈若兰捶了他一下,转过身来环住他的脖子。
屋里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
这个年,总算能在一起过了。
……
高洋受封安西将军、武威县侯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青石县那帮跟着他起家的老兄弟们自然欢天喜地,可姑臧城里的士族高门反应就复杂多了。
当面贺喜的一个比一个热情,背地里咬碎牙的也不在少数。
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高洋没料到的是另一桩事。
没过几天,竟然有人开始上门探口风了。
探的不是别的,是他高洋愿不愿意纳妾。
第一个来的是姑臧马家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上门。
名义上是给沈若兰送年礼,实际上话没说三句就绕到了正题上。
“高将军如今贵为县侯,爵位在身,府上人丁却单薄了些。
老身这两个孙女,虽不敢说国色天香,却也知书达理。
若兰啊,你是当家主母,老身今日也不绕弯子,你若是点头,马家愿意把二丫头送进府里,给你做个伴。”
沈若兰脸上笑着,手里的茶盏却顿了一下。
她没应声,只是看向高洋。
高洋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老夫人好意我心领了。高某出身猎户,粗人一个,伺候不了高门贵女。
再说若兰跟了我这些年,苦日子刚熬出头,我要是转头就纳妾,那还是个人吗?”
马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将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这事不急,您再思量思量。”
高洋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沈若兰,沈若兰接过去,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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