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城外的废弃引水渠下方，楚智带着众人穿过一条狭窄的石砌暗道，脚步声在潮湿的墙壁间回荡。
格温走在队伍中段，重剑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属声。
她现在连把剑举起来都费劲。
约翰的盾炮能量完全用光了，只能把盾当拐杖用。
杜鲁夫更惨，魔杖暗淡无光，全靠沈青搀扶才没掉队。
而其他英灵的状态也不是很高，诅咒虽然在兽尼禄分割权柄后减弱了不少，但对灵基的腐蚀已经造成了实质性伤害，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藤丸立香走在队伍前面，步子很快，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令咒的红色纹路比之前暗淡了一划。
召唤兽尼禄消耗了一划令咒。
但这不是她沉默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莫扎特和迪昂。
两位英灵在她面前化作光粒消散的画面，到现在还刻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
莫扎特的苦笑。
迪昂的骑士礼。
她知道英灵退场和真正的死亡不同，但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依然堵在胸口。
如果她更强一点。
如果她反应更快一点。
是不是就不用有人牺牲了？
“前辈。”
玛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藤丸立香没有回头。
“我没事。”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干涩。
玛修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加快了半步，走到她旁边。
队伍继续前进。
从暗道出来后，是一片被荒草覆盖的丘陵地带。
远处能看到罗马城的轮廓，但已经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楚智找了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屋，示意众人暂时休整。
格温一屁股坐在地上，重剑往旁边一丢。
“总算喘口气了。”
约翰靠着墙壁滑下去，闭上眼。
杜鲁夫则是掏出最后一颗魔法宝石，捏在手里感受残余的能量流动，表情有些凝重。
白贞德将圣旗插在地上，旗面垂落，光芒微弱但没有熄灭。
兽尼禄站在石屋门口，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罗马城的方向，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依然挂着，但没有说话。
藤丸立香坐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太安静了。
伊丽莎白握着龙枪站在不远处，看了看藤丸立香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走上前。
“喂。”
她的声音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别那副表情了。”
“莫扎特那个家伙，走之前还在帽子都没扶正，肯定是故意的，想让你记住他最后那个帅气的模样。”
她说到一半，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虽然一点都不帅就是了。”
藤丸立香没有抬头。
“……我知道。”
“只是有点不甘心。”
伊丽莎白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玛丽也走了过来，蹲在藤丸立香身边，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
迦勒底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
“滋——滋滋——”
罗曼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藤丸立香，能听到吗？信号不太稳定，但我们这边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藤丸立香抬起头，按住耳边的通讯器。
“罗曼医生？什么好消息？”
罗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笑意。
“嗯，怎么说呢，你直接听吧。”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带着一点懒散，一点轻佻，还有一点故作优雅的腔调。
“哟，御主大人，怎么这副要哭的样子？”
“音乐家的退场应该伴随着掌声，而不是泪水啊。”
藤丸立香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手指死死按住通讯器，像是怕一松手声音就会消失。
“莫扎特？！”
“你怎么——”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理，总之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迦勒底了。”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新鲜的，退场之后居然还有安可曲，我的人生剧场果然不一般。”
玛修也听到了，她攥紧盾牌边缘，眼眶一下就红了。
“莫扎特先生！你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英灵的身体还是挺结实的。”
“不过说真的，这种先死后复活的体验，我不太想再来第二次，那个过程有点无聊。”
藤丸立香的鼻尖一酸，眼眶里涌上了热意。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颤。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沉稳、从容，带着属于骑士的端正。
“御主，您还安好吗？”
是迪昂。
“虽然退场的方式不太体面，但骑士的誓言并未终结。”
“下一次，我会站得更久。”
藤丸立香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
是那种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地之后，控制不住的释然。
周围的人也都听到了通讯内容。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随后龙枪一顿，嘴角翘了起来，别过脸去。
玛丽双手捂住嘴，眼泪已经挂在了脸上，但笑容比哭更明显。
“太好了……莫扎特……”
格温抬起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等等，死了还能复活？这副本有复活机制？”
约翰也睁开眼，满脸疑惑。
“不对啊，英灵退场不是回归英灵座吗？怎么会出现在迦勒底？”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楚智开口了。
他靠在石屋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很平淡。
“是我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楚智没有卖关子。
“之前我用自己掌握的圣杯，和所有英灵都签订了备份契约。”
“这份契约的效果很简单——英灵退场时，灵基不会回归英灵座，而是被圣杯接引回收。”
“他们的灵魂现在都保存在位于迦勒底的这枚圣杯里。”
“只要圣杯还在，他们就可以再度降临。”
话音落下。
石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藤丸立香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楚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他们都可以复活？！”
楚智点了点头。
“真的。”
“不过重新具现化需要一点时间，消耗的魔力也不少，不是立刻就能回来。”
“但至少——”
他看了藤丸立香一眼。
“不会有人真正消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藤丸立香站在原地，眼泪和笑容同时挂在脸上。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格温在旁边咂舌。
“我还以为刚才那两位已经没了呢，吓我一跳。”
“有这种保底机制，那打起来不是轻松多了？”
约翰也放松了不少。
“难怪楚智之前不怎么着急，原来早就做了准备。”
杜鲁夫推了推眼镜，看楚智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提前布局到这种程度，果然，龙国人都是智将啊。”
楚智没回答，这种事情越少解释越好。
反正效果已经摆在那里了，多说无益。
气氛终于从刚才的压抑中缓了过来。
就在这时，兽尼禄动了。
她从门口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藤丸立香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着一团幽暗的火，和正常英灵完全不同的气场从她周身扩散。
但她的表情却出奇地柔软。
下一秒，她跨步上前，速度快得藤丸立香完全来不及反应。
一双手臂从两侧环住了她。
兽尼禄把脸埋进藤丸立香的肩窝里，金发散落在她背上。
“余终于找到你了。”
兽尼禄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藤丸立香能听见。
“余等了好久好久。”
“好久好久，都没有再见到你。”
藤丸立香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能感受到兽尼禄身上那股危险而灼热的气息，暗红色的纹路在两人接触的地方隐隐发光。
但奇怪的是，那股气息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反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依恋。
藤丸立香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慌乱。
“那个……尼禄？”
“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我是第一次见到你，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
兽尼禄没有松手。
她微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藤丸立香，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余知道。”
“你是这个时间线的御主。”
“是和余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同时间点的存在。”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但对余来说，都一样。”
“无论是那时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你就是你。”
“余的御主。”
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
没有一丝犹豫。
藤丸立香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毫无保留的情感投射。
一旁的玛修已经红着脸别过了头。
伊丽莎白更是嘴巴张成了O型。
格温则是双手抱臂，露出一个“看好戏”的表情。
“大家先别松懈，我们还没有真正安全下来。”
楚智突然出声，打断了兽尼禄和藤丸立香之间的氛围。
兽尼禄看了他两秒，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最终，她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但依然站在藤丸立香身边，距离很近。
楚智扫了一眼众人。
“罗慕路斯放我们走，不是因为他打不过。”
“而是因为他还没做好应对尼禄的准备。”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旦他找到对抗的方式，就会再度出手。”
“到时候，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被放走的机会。”
格温坐直了身体。
“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不好说。”
楚智摇头，“可能一天，可能半天，取决于罗慕路斯的判断速度和那些魔神使者给他提供的信息量。”
约翰拧眉。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大家的状态都很差，诅咒还没完全消退。”
楚智正要继续说下去。
白贞德忽然转过头，圣旗猛地立了起来。
“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很紧。
所有人同时警觉。
格温一把抓起重剑，约翰横盾挡在前方。
楚智眯起眼，视线投向东面的丘陵顶端。
一团暗紫色的雾气正以极快的速度从罗马城方向袭来。
雾气中隐约可见几道人形轮廓。
披着紫袍。
气息阴冷扭曲。
是那个为首的魔神使者。
紫袍男人的身影在丘陵顶端凝实，目光从高处俯瞰下来，嘴角挑起一丝冷意。
“找到了。”
“果然没跑太远。”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着暗紫色的光点。
“罗慕路斯不愿追击，那是他的事。”
“这份功劳就由我来拿！”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紫雾炸裂开来。
从雾中走出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还有三名魔神使者。
以及数百名身披黑甲的罗马精锐军士。
他们没有联合帝国的旗帜。
只有魔神柱的纹章。
这是被他们控制的罗马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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