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仰着脸说话,睫毛上有阳光,嘴角有笑意,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开了的窗帘,透进一屋子光。
四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当差是活着?
下值是生活?
这话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他竟觉得眼前女人说得有几分在理。
月溪:“四爷,奴婢还要采买东西,就不打搅您了。”
月溪跟四爷都还有事,她同四爷打了个招呼,彼此就分开了。
接下来,月溪和晓玉在一家鬃毛铺前停下。
两人进去挑了一捆野猪鬃,又混了些马鬃在手里捻了捻,弹性确实比宫里的好。
她们还去了一家卖玉石原石的地方,买了一块菠菜绿翡翠原石,用来给太后做顶奢气垫梳。
出了玉石铺,月溪就跟晓玉各回各家。
晓玉:“月溪,你一个人小心点,咱们酉时在神武门集合。”
和晓玉分开后,月溪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原主家所在的胡同。
原主家在一条窄巷深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月溪推开院门的时候,何氏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何氏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姑娘,愣了好一会儿:“……溪姐儿?”
何氏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月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的出宫了?是不是在宫里出事了……”
“没有没有!”月溪赶紧上前扶住她,“娘您别急,我是奉旨出宫采买,皇上准的。正好路过,就想着回来看看您。”
何氏抓着她的手,又哭又笑。
“吓死娘了……没事就好……娘天天担心你在宫里吃苦……”
月溪看着何氏那张脸,不到五十岁的人,额头上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皱纹很深,气色倒比原主记忆里好了些,但还是偏黄偏瘦。
她拍了拍何氏的手背:“娘,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好好好,不担心不担心。”何氏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身就往灶间走,“你进屋坐着,娘去给你做饭!做你最爱吃的葱油面!再炒个鸡蛋!你等着啊。”
月溪站在院子里,看着灶间里那个忙碌的、佝偻的背影。
她走进灶屋,把买来的东西放在灶台上。
“娘,我买了些桂圆干和红枣,到时候您用来炖汤喝,补气血的。我还买了只烤鸭,一会少炒个菜。”
何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慈爱地笑道:“好好好......你这孩子……总惦记娘。”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探进头来,瘦高个,皮肤偏黑,一看见月溪,眼睛猛地瞪圆了:“姐?!”
“徽明。”月溪笑了笑,“回来啦。”
徽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局促:“姐!你怎么回来了?”
月溪:“奉旨办事,顺道回来看看你们。”
徽明“哦”了一声,在院子里站了两秒,忽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一把塞进月溪手里。
“姐,这个给你。”
月溪低头看了看钱袋:“这是什么?”
“我攒的。”徽明别过头,耳朵有点红,“上次探亲时,我看你身上的衣裳有点旧。这是我攒了两个月的,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去,正好你就回来了,你拿着吧。”
月溪捏着那个钱袋,轻飘飘的,里头没多少银子,但能感觉到是一个少年沉甸甸的心意。
她能从徽明的眼里看到一种清澈的、急切的想要“保护姐姐”的心意,拒绝反而伤人。
“那姐就收了。”月溪把钱袋揣进怀里,“对了,你当差当得怎样了?”
“挺好的!”徽明搬了把小马扎在她面前坐下,叽叽喳喳地开始说,“姐,你还记得你上次说让我多看些书吗?”
“当然记得了。”
“我后来去书铺买了几本书,还有一本《资治通鉴》……虽然看不太懂,但铺子里的先生学问高,我不懂的就去问他,他也不嫌我烦……”
月溪听着他说,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这个少年,原主记忆里那个坐不住、念不进书的弟弟,居然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改了性子。
紧接着,何氏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葱油面出来,上面卧着几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直窜鼻端。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桌旁,何氏坐在月溪对面,一边吃一边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怎么都看不够”的那种慈爱。
月溪低头吃面,面条筋道,葱油香得直冲脑门。
她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刚才酒楼那桌菜还好吃。
吃完面,月溪临离开前,偷偷放了些银子放在何氏枕头下。
酉时的京城,华灯初上。
月溪独自走在南城的大街上,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今日出来,明面上是买了材料给太后做梳子,再就是回了一趟家,可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没办,那就是她要把气垫梳的生意谈下来。
气垫梳这种东西,在宫里献给皇上太后,那是得上司青眼。
可要是在宫外卖给商家,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特地打听了南城最有名的铺子——锦翠楼。
京中王公贵族的太太小姐们,但凡做头面首饰,没有不去锦翠楼的。
据说背后东家手眼通天,铺子里的东西,件件是精品,价钱也件件让人肉疼。
只不过京中王公大臣多,月溪不想让人认出她在宫外赚外快,因此戴了面纱。
此刻,月溪推门进了锦翠楼。
铺子里的光景比外头看着还要讲究,四面墙都是紫檀木的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首饰匣。
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翠莹莹的光。
正中间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套点翠头面。
翠羽泛着幽蓝的光泽,在烛火下像是活的,一呼一吸地闪着。
旁边还有几把梳子,象牙的、玳瑁的、檀木的,梳背上嵌着碧玺、玛瑙、青金石。
华丽是华丽,可月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
梳齿都是硬的尖的,跟宫里那些象牙篦子一个毛病。
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靛蓝的短褂,正弓着腰擦拭柜台上的琉璃罩。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堆起笑招呼:“这位姑娘,您想看看什么?”
月溪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整间铺子,最后落在那几把贵气逼人的梳子上:“你们这里收东西吗?”
小二一愣:“收东西?”
“我有一样东西,想卖给你们店。”
“姑娘请稍等,此事我得同掌柜的说一声。”小二说着就掀开帘子去了后院。
不多时,帘子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长袍,面容和善,但一双眼睛精亮。
“这位姑娘,听说您有东西想卖给我们锦翠楼?”掌柜的拱了拱手,“老朽姓郑,是此间掌柜。能否请姑娘将东西借老朽一观?”
月溪把气垫梳递过去。
掌柜接过梳子,瞧着没什么特别,木头甚至不是紫檀、黄花梨那种名贵的料子,就是寻常的硬木。
打磨得倒是圆润,衔接处严丝合缝,做工精细。
梳齿密密麻麻的,每一根齿的顶端都嵌着一小撮深色的鬃毛。
掌柜拿起梳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梳子……怎的如此软?”
他用手指按了按梳齿,那梳齿竟然微微一缩,又弹了回来。
“你拿它梳梳头。”月溪说。
掌柜半信半疑地拿起梳子往自己后脑勺上梳了两下,他头发稀疏了些,头皮比年轻人敏感。
梳齿落在头皮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一变,“这梳子竟一点都不扎?”
月溪:“不仅不扎,而且不炸毛,不扯头发。”
掌柜盯着那把梳子,喉结动了动。
他在锦翠楼三年,什么样的首饰器物没见过?
可这把梳子,他却没见过。
不是“没见过这么好”的,是“压根没见过”这样的款式。
掌柜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抬头对月溪说:“姑娘,您稍等,老朽这就去请东家。”
他转身往后堂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
月溪心下一动。
能让锦翠楼的掌柜这么郑重其事去请的“东家”,来头怕是不小。
她微微眯起眼,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谈判策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掌柜的从后堂出来,神色恭敬了几分:“姑娘,东家请您后堂一叙。”
月溪跟着他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架落地屏风。
屏风上绣的是满池娇,金线绣的荷花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再穿过一条不长的抄手游廊,到了后面一间单独的厅堂前。
郑掌柜在门口停住了脚,躬身退到一边:“姑娘请。”
月溪推门进去。
这间厅堂不大,但陈设极其讲究。
四面是黑漆描金的隔扇,上面的山水画用的是真金粉。
烛火一晃,整面墙都是细碎的金光。
正中放着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床上铺着墨色漳绒坐垫。
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茶汤澄碧,一看就不是凡品。
可月溪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陈设上。
她的目光落在罗汉床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整个人斜斜靠在引枕上,姿势松散,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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