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盛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中药材的味道。
老爷子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一双眼睛深深地塌陷下去,脸上全是突出的颧骨,看起来就只剩下了一层皮,一副油尽灯干的样子。
据说涅槃山的人来了,他那双眼珠子混浊没有光彩的眼睛里面,竟也燃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你……你是那个神医的徒弟?”他撑着肘部,颤抖地要站起来。
“哎呀,别动,”叶峰赶忙过去,用力摁在他的手上,在床边坐下来。“躺着就好。”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搭上了祝鸿盛干瘦的手臂。
叶峰探进去一丝真气,顺着老爷子干涸、凝滞的经络,走了个来回。
他的眉宇一开始皱了起来,随后渐渐展开,他有了把握。
油尽灯干,五脏衰竭,血气虚弱,这就是死期已到的症状。难得的是老人家的根底,还有师傅留在里面的那一丝极其醇正的药力余韵,就像风中的蜡烛边上有手,硬生生多给了他10年的生命。
师傅的手段,真的逆天!
“怎样啊?”祝婉清狠狠地瞪着他,掐着衣服的手,指节发白。
嘴上不承认,但真到爷爷身边的时候,那点摆出来的架子早就抛在脑后了,只有紧张和期待。
“能!”叶峰把手收回来,口气平稳,“老爷子的根基被师父以前用药养过,比一般油尽灯干的老人都坚实得多,我给他真气温补一下衰败的五脏,再把他即将要散尽的元气拢在一起,然后开一些方子慢慢调整。多则35年,少则23年,肯定是能够延续下来的。”
祝婉清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过还是强自忍着,那点骨子里的半信半疑还没有消散:“你……你能做得到吗?你又不是来骗我们祝家人的,这些年来号称能够救我爷爷的神医,可不止你一个。”
“信不信由你。”叶峰也不生气,挽起袖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软布来,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有好几根细细牛毛一样的银针。
这是他在下山那一天,最喜欢他的老六偷偷放进自己包里的,每一根针都被秘药淬过了,绝对是最好的扎针武器。
当时老六红着眼睛说,山下面很危险,让他拿着这个护身,还能救命。
“看在眼里嘛。”
银针出鞘,扎在了祝鸿盛周身几大穴道,那就是膻中穴、关元穴、足三里、内关等。
叶峰用手捏了几下,捻着针管捻针挑,一缕缕暖和的真气顺着针尾流进他的身体。
他的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的,其实却是凶险万分啊。
祝鸿盛那油尽灯枯的身体,经脉脆弱得像一张吹得破的薄纸一般,真气渡快了,会震断他本就不多的元气;而渡得太慢了,则又聚不回那一口要散掉的精气,其间分寸火候,差之毫厘而已是天壤之别。
一般的医生,别说施针,就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可是叶峰则是气定神闲的,他的真气,在针尾流转,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居然跟老人微弱的脉搏,渐渐合成了同一鼓作气的节拍。
不一会儿,奇迹出现了。
祝鸿盛那干涸苍白的脸色,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起了血色。原本微弱游离、忽隐忽现的呼吸,也开始渐渐稳定了下来。床头的那个监护仪上的数个数字,一个接着一个,朝一个平稳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缩。
站在旁侧的,是祝家聘请的私人医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姓孙。
给他祝鸿盛看了五年病,眼睁睁看着老爷子的身体一日比一日糟糕,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只好开一些补救性的汤药吊着他,而今这个叫叶峰的,只凭几根银针下去,竟是让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的人,活了过来。
“这是……这是什么针术!”孙老头子张口结舌的说道,冲着那几个扎人的银针凑过来,死死地盯着,“气随针走,针引气行……我这四十年的从医生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针术!”
叶峰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地继续施针着。
祝鸿盛现在已经沉睡过去了,呼吸很平稳而且绵长,这是这几个月来,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一种状况。
祝婉青看着睡去的爷爷,气色明显好转了不少,又转过脸望着那个收针之后神色淡定、做着一件微不足道事情的叶峰,一双素来冰冷而骄傲的眼眸中,傲气一下子消散了许多,涌出来的是一种震惊,一种不安,还有一丝丝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复杂的异样。
她二十几年了,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吧?
祝家里请过来给她爷爷看诊的每一个医生,都是名冠杏林的大夫,留学国外的专家,他们的衣服都是西装革履的,言辞也是一字一句的高端大气上档次,讲起话语来,更是滔滔不绝的一长串的专业术语,而面对他们爷爷的病症,却一样是全都摇着头,唉声叹气的束手无措着,只是给他们爷爷开了一些药水,眼巴巴地看着他爷爷一天天的衰老下去。
她几乎都已经放弃了希望。
认为爷爷这条生命线,就那样一点点的耗尽。
但是今晚上,穿着背心踩着拖鞋一身市井味儿的乡下来历的小伙,只是几根银针下去、一柱香的时间,就让他的爷爷气色好了如此多年从未出现的场面。
这……这怎么可能?
可偏偏啊,就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喊出来:“谢……谢你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尴尬地转过了头,掩饰她的丢脸,掩饰她有点自欺欺人的认知。
她还是无法相信啊。
万一,万一只是回光反照呢?
万一,只是这个小子什么障眼术呢?
不过心里的小天平,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向着另一边沉了下来,晃了起来。
倒是旁边的祝老头的儿子,也就是伺候祝老头几十年的一位私人医生,姓孙的老先生,满脸古怪。
他挤上前,在床前给老头把完了一副脉。
他又翻看了老头的眼睛气色,越看,那张花白的脸就越见苍白。
“脉,竟然……好了?”
他嘴里喃喃着,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原本随时要散掉的游丝一般的脉,居然续上了……居然还活生生的有了些许气息……这不科学,不合常理,老夫医龄有四十余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针法!”
他猛然抬起了头,看着叶峰,原本一副士大夫般的骄傲,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里除了惊愕,更多的是惧怕。
而叶峰,则是撇了撇嘴,将银针收拾起来。
孙医生,却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却怎么都说不出什么来。
那种几乎就是对这位叶峰的敬畏之心,让他根本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毕竟,他是从心底里,服用了这一把银针!
毕竟,他在见识了这个小子的实力之后,根本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来了。
要知道,一个学艺了几十年,有着深厚专业背景的医生,一旦被打脸的时候,比谁都要惨啊。
特别是这种几乎就是对自己职业生涯最大的打击。
别说现在,就算是几十年后的未来,他也会为此一辈子感到耻辱和不安。
尤其是当他对这个职业产生了深深的敬畏感之后,更是如此!
所以,他的眼神,才是那般复杂,复杂的可怕。
叶峰则是笑了笑,淡淡地道:“没什么。”
孙医生则像是吃了一个闷屁似的,直直瞪大了双眼看着叶峰。
虽然,他依旧不肯完全接受这件事,但他似乎真的明白了些什么。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是一个庸碌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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