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安阳把牌一推,硬生生截断。
“打牌就打牌。”
吴翠云讪讪一顿,又不死心:“嫂嫂,我随口一说嘛。听说那沐东家要春哥儿写……”
“碰。”
这回是老太君。
她慢条斯理把一张发财收过去,眼皮都没抬。
“翠云啊,打牌就打牌。嘴太忙,牌就要输了。”
一肚子话被堵了两回,吴翠云只好低头看牌,半晌又绕回来:“我是想说,外头那些风流公子最会哄人,侄媳妇年纪轻,可别叫人几句话……”
纪小柔忽然抬头,柔柔一笑。“二婶说得是。”
吴翠云一愣。
“我同沐东家本就不熟。”她把牌码齐,声音温温软软,“许是他风流惯了,见不得旁人夫妻和睦,存心要坏我和世子的姻缘。”
安阳摸牌的手一顿。
“就是这个理。”老太君笑了,顺手打出一张四万,“咱们宁府的人,自然一致对外。”
“祖母说的是。”
吴翠云只剩讪笑:“我也是替宁府担心。”
“先担心你的牌吧。”安阳冷冷甩出一张。
又转了两圈,纪小柔那张北风一直捏着。
桌上那些“没用的”零碎越出越少,祖母却还没胡——缺的,多半就是这等没人要的牌。她一个初学的,攥着张废牌迟迟不打,再捏下去反倒惹眼。
她摸牌时,上首传来一声咳。
很轻。
纪小柔垂着眼,指尖捏起北风,慢慢推了出去。“北风。”
啪。
“胡了。”老太君眼睛一亮,手一翻,把牌推倒。
幺九风箭摊了一桌,整整齐齐。
“混幺九!”
安阳一怔。吴翠云也愣住。
宁崇礼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一看牌面便凑趣:“母亲今日手风,当真旺!”
“可不是。”老太君笑得满脸红光,“我就说,春哥儿娶了媳妇,连府里的运道都顺了。”
安阳看看牌,又看看纪小柔。“你点的炮?”
“儿媳牌技不好,”纪小柔低下头,像有些赧然,“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老太君立刻护短,“这叫孝顺祖母!来,给钱给钱!”
安阳:“……”
宁遇春在旁低低笑了一声。
纪小柔指尖碰了碰自己破掉的嘴角。
疼还在。她抬眼,正撞上宁遇春望过来的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回到东苑,夜已深了。
纪小柔让素秋取来药箱,挑亮了灯,自己挨着他坐下。
“夫君,过来些。”
宁遇春依言倾身。
她蘸了药膏,指尖托着他的下颌,往那处破口上细细地抹。
烛火近,她的呼吸也近,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她垂下来的一段眼睫上,没动。
“疼么?”她问。
“还好。”
“撒谎。”她手上不停,“我的就很疼。”
抹完了,她收手。宁遇春却没退,从她手里拈过那盒药膏。
“转过来。”
他的指腹比她想的轻得多,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揉开,碰到破处时还停了停。纪小柔仰着脸由他摆弄,不躲,也不羞。
素秋在旁伺候,见状便要悄悄退下。
“素秋,别走。”
纪小柔头也没回。
素秋脚步一收,垂手立在灯影外。
宁遇春上药的手没停,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
“夫君。”纪小柔忽然开口,声音温温的,“沐东家让你写和离书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呀。”
他指尖一顿。
“夫人刚从宫里回来,”他收了药膏,语气平平,“不想夫人心烦。哪知道二婶会在牌桌上提。是我思虑不周,跟夫人赔个不是。”
纪小柔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追问。
“我伺候夫君更衣睡觉。”
“好。”
灯烛吹熄了大半。
帐子里暗,她躺下来,却没像往常那样隔出半臂的距离,而是慢慢凑近了些。
“世子。”
宁遇春睁开眼。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离他很近。“你相信我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又压下去。
“自然是信的。”
纪小柔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凑近了些,整个人轻轻伏进他怀里,发顶抵着他的下颌,温温的一团。
“谢世子。”说完,呼吸很快就匀了,竟是真的睡着了。
宁遇春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发间一缕淡香漫上来,熟悉得很,像一桩搁了许久、没敢翻动的心事。
他垂眼。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眉头舒展,唇微微张着。
目光在那点唇上停了一停。
思绪便不受管束地飘回了洞房那晚。
那晚也是这样近。
合欢香在炉里一线一线地烧,帐子放下来,红浪漫过眼底。
她仰着脸迎上来,唇瓣温软,一触,他经营多年的防线就塌了。
他抬手摘掉她头上碍事的珠钗,乌发泻了满枕。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吻得又深又长,直到怀里人喘不上气。
一推开,他便瞧见她目光潋滟,眼角洇着薄红。
盖头底下那张脸,他原只当是清秀。这会儿烛影一晃,竟妩媚得叫他喉头发干。成亲头一夜,他连她的名字都还没唤熟。
那一眼,把他仅剩的把持烧没了。
他低头咬上她的颈侧,她吃痛,轻轻捶了他一下,反被扣得更紧。
她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堵了回去。
像现在这样。
宁遇春倏地回神。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呼吸匀长。
倒是他自己,半点睡意也无。
辗转了几次,到底躺不住。他蹑手蹑脚起身,披了件外袍,掩门出去。
“蓬莱。”
廊下打盹的蓬莱一个激灵:“世子?”
“备些冷水。”宁遇春声音有点哑,“天气热,我去去燥。”
蓬莱抬头看了看天。
夜风正凉。
“……是。”他很有眼色地没多嘴,“天热。”
次日一早,宁府门上接了张帖子。
忠勤伯府老夫人下的,话写得热乎:听闻老封君近来手风正旺,老姐妹们凑了一桌,想沾沾喜气。
老太君拿着帖子,眉开眼笑。
“瞧瞧,连伯府都知道我手气旺了。”
周嬷嬷凑趣:“老太君昨儿那副大牌,怕是一夜就传出去了。”
“那是。”老太君把帖子一合,“备车!赢钱的手,不能凉。”
吴翠云正巧赶来送行,亲手替老太君拢了拢披风,笑得贴心。
“老祖宗手气正旺,合该出去赢一圈。横竖家里牌桌小,赢来赢去都是自家银子,没意思。”
“还是翠云会说话。”老太君心情大好,拄着拐杖上了车。
车轮辘辘出了清晖巷。
吴翠云立在门里,目送那顶车帘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换了一副。
老虔婆,平日端坐松鹤堂,一句话就护得那小贱人风雨不透。
今日出了这道门,看谁还护得住谁。
她指尖掐着帕子,眼底那点狂喜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溢了出来。
回廊深处,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成了。
这回,稳稳地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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