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的警笛声在分诊台大门外戛然而止。
刚刚从重症监护室那场惊心动魄的全血灌流中退下来的林野和方锐,神经还绷在极度紧张的临战状态。
两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出接诊区,一把拉开了救护车的后车门。
没有满身是血的昏迷,也没有刺耳的监护仪心率报警。
担架床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穿着一件被磨破了半边袖子的防风外套,正抱着右胳膊呲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没大事,人清醒的。”随车出诊的院前急救医生跳下车,摘下手套,“骑电动车过十字路口,被一辆右转的小轿车给别倒了。没撞到骨头,就是在那条刚铺好没几天的柏油马路上贴地滑行了三四米。查过体了,胸腹部没压痛,瞳孔正常。”
急诊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了下来。
没有致命伤,生命体征平稳。
对于刚刚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急诊大夫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友好的“中场休息”。
“来,小伙子,下来走两步,跟我进清创室。”方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上前扶住患者的左胳膊。
外科急诊清创室内,无影灯打亮。
小伙子脱下破烂的外套,右前臂和右侧脸颊的伤势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这片擦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表皮层已经被粗糙的路面彻底削飞,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组织。
更麻烦的是,伤口里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黑色的柏油砂砾、灰尘和不知名的黑色碎屑,就像是在红色的生肉上撒了一把黑芝麻。
“哎哟……大夫你轻点,疼死我了……”
小伙子刚一坐上清创床,方锐拿着无菌生理盐水往下冲洗,他立刻疼得浑身打哆嗦,连连往后躲。
真皮层里布满了丰富的神经末梢,失去了表皮的保护,哪怕是温和的生理盐水冲上去,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也绝对让人难以忍受。
“忍着点,里面全是沙子,不洗干净会感染的。”方锐一边安抚,一边拿起无菌棉签,试图把嵌在肉里的黑色颗粒一点点挑出来。
但他手上的动作实在太轻了。
棉签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轻轻蹭过,只能带走最表面的浮沙。
那些深深扎进真皮层里的黑色柏油微粒,根本纹丝不动。
“大夫,别擦了行不行?太他妈疼了!”小伙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死死抓着床沿,“你给我随便喷点药,拿纱布包上就行。我回去自己买点消炎药吃,结了痂就好了!”
方锐看了一眼患者痛苦扭曲的表情,又看了看那片面积巨大的擦伤。
对于刚下临床不久的规培生来说,病人的哀求很容易引发同理心。
方锐看着表面已经被生理盐水冲得差不多了,那些黑色的细小颗粒似乎也“无关紧要”。
“行吧。”方锐心软了,随手把沾着血丝的棉签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转身去拿碘伏棉球,“那我就给你包……”
“放下。”
清创室的门被推开,林野大步走进来,目光在小伙子的胳膊上扫了一眼,直接制止了方锐的动作。
“林老师?”
方锐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镊子。
林野走到水池边,踩下脚踏开关,一边用洗手液快速搓洗双手,一边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去柜子里拿两把无菌硬毛刷,再拿三包干的粗纱布块。另外,开一支百分之二的利多卡因注射液。”
方锐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去拿耗材。
小伙子一听“毛刷”,吓得脸都白了:“不是,大夫你要干嘛?刷什么?我都说了随便包一下就行,我不治了!”
林野擦干双手,戴上无菌手套,走到清创床前。
“你现在如果随便包上,半个月后伤口确实会结痂长好,但路面上的柏油和碳颗粒,会永远留在你的皮下。”
小伙子愣住了:“留着……会怎么样?”
“真皮层里的巨噬细胞会把这些黑色微粒吞噬包裹起来,形成永久性的色素沉着。”林野伸手指了指他的侧脸,“医学上管这叫‘创伤性文身’。到时候,你的半张脸和整条右胳膊,会长出一大片像青黑色胎记一样的斑块。永远洗不掉,除非你以后去整形医院花几万块钱做激光爆破,或者直接把皮切了重新植皮。”
清创室里瞬间安静了。
小伙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左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抗拒的态度瞬间瓦解:“大夫……那现在该怎么办?”
“趁着表皮还没愈合,硬刷。”林野接过方锐递来的利多卡因注射液,将其均匀地倒在无菌纱布上,“疼是肯定的。我先给你敷五分钟表面麻醉,能稍微缓解一点,但依然会很疼。你只能忍着。”
带有局麻药的纱布覆盖在惨烈的创面上。
五分钟后,林野掀开纱布。
他没有用棉签,而是直接拿起干燥、质地粗糙的无菌纱布块,对准那片布满黑色柏油颗粒的鲜红真皮层,狠狠地擦了下去。
“呃啊!”
小伙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在清创床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却被方锐死死按住了肩膀。
林野的手法极其狠辣,完全不带任何犹豫。
粗糙的纱布在失去了表皮的肉上强行摩擦,刚刚凝固的毛细血管再次破裂,鲜红的血液混杂着黑色的柏油泥水顺着胳膊流进了底下的弯盘里。
“方锐,看清楚。”林野一边用力搓洗,一边冷声带教,“急诊清创不是绣花。对付这种柏油马路的深度擦伤,棉签没有任何作用。必须用粗纱布或者硬毛刷,强行破坏掉那些包裹着碳颗粒的微小组织。”
一块纱布很快就被血水和黑泥浸透。
林野随手扔进污物桶,换上第二块,继续用力搓洗。
那些深嵌在肉缝里的黑色小点,终于在惨无人道的物理摩擦下,一点点被硬生生地带了出来。
“作为医生,你的心软如果是建立在剥夺患者长期生存质量的基础上,那就是失职。”
林野换上无菌硬毛刷,蘸着生理盐水对准侧脸的伤口进行最后的清理。
“现在让他疼十分钟,总好过让他以后顶着半张毁容的脸过一辈子。”
方锐站在旁边,看着林野稳如磐石的双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用力地点了点头。
整整二十分钟的极限清创。
当林野放下硬毛刷,最后一遍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创面时,小伙子的右前臂和侧脸终于露出了干净、均匀的鲜红色真皮组织,再也没有一颗黑色的杂质。
小伙子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清干净了。”林野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转头看向方锐,“上凡士林油纱覆盖,外层干纱布加压包扎。开三天头孢,再去注射室补一针破伤风抗毒素。”
“明白!”
方锐立刻接手后续的包扎工作,动作虽然轻柔,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等到小伙子千恩万谢地拿着处方单离开清创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悄然指向了下午五点半。
透过急诊大厅外的玻璃门,西斜的夕阳将金黄色的余晖洒在医院广场上。
白班的高峰期终于在熬到了尾声。
不知道是从哪扇没关严的窗户里,飘进了一阵医院职工食堂推车送饭的饭菜香味——青椒炒肉丝混合着大米饭的热气。
林野站在洗手池前,用洗手液慢慢地揉搓着指缝。
这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饭菜香味,混杂着急诊科特有的来苏水味,瞬间将他们从生与死、血与痛的高压泥潭里拉回了现实的生活中。
“林老师……”方锐靠在门框上,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串响亮的咕噜声,他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马医生说他点了个大盘鸡的外卖,问咱们交完班要不要一起回休息室吃?”
林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原本冷峻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松弛感。
“让他多加一份皮带面。”林野把手擦干,将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走吧,去护士站,准备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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