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窈窈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跑得肺都要炸了。
脚底板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她根本顾不上。晚礼服的裙摆早就被她撕掉了一半,方便奔跑。那件租金八百一天的裙子现在看起来跟路边捡来的破布没什么区别。
生物系的标本馆在校园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黄的草坪中央。
沈窈窈一口气冲到楼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大门是虚掩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陈年灰尘的刺鼻气味,从黑洞洞的门里扑了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她把那把特制的电击麻醉枪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枪身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有人吗?”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沈窈窈打开了枪托下方自带的微型战术手电,一束窄窄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标本馆一楼的大厅。
这里简直就是个动物的坟场。
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巨大玻璃柜,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柜子里,浸泡在浑浊福尔马林液体里的,是各种动物的标本。
一条盘起来的巨蟒,一头瞪着玻璃眼珠子的野狼,还有几只翅膀张开、姿势怪异的猫头鹰。
手电光往里扫。
大厅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玻璃缸。
缸里装着一头成年的大白鲨标本。它的嘴大张着,露出两排森白的、刀锋般锋利的牙齿,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鲨鱼标本前。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沈窈窈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那个背影。
“白法医?”
沈窈窈的声音在空旷的标本馆里显得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麻醉枪,枪口对准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鲨鱼标本前的男人动作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审视的眼睛,此刻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败,完全没了平时那一尘不染的精英法医模样。
白唐看着沈窈窈手里的枪,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痛苦和解脱的笑容。
那笑比哭还难看。
“窈窈。”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摊开左手。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管装着绿色液体的玻璃试管。
第三份解药样本。
他比沈窈窈先到了一步。
可他没有离开,他站在这里,像是在专门等她。
“你怎么会知道线索在这里?”沈窈窈的枪口没有放下,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会长告诉我的。”白唐的回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窈窈的呼吸停了一拍。“你……”
“他找到了我。”白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试管,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就在你们去地下暗河救周振邦的那天晚上。会长亲自联系了我。”
白唐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窈窈。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
白唐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他说,只要我帮他完成最后的‘换天仪式’。他就把十五年前,害死我老师的那种神经毒素的……完整配方,和唯一的解药,全部交给我。”
沈窈窈感觉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了。
“他说,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一个能够完成对老师‘赎罪’的机会。”白唐的嘴角扯出一个悲凉的弧度,“而另一个选择是,拒绝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启动病毒,让全城几百万人,一起给我老师陪葬。”
“所以……你选了?”沈窈窈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白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窈窈的枪口跟着抬高了一寸。
“对不起,窈窈。”
白唐看着她,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痛苦和执念彻底扭曲的疯狂。
“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把东西。
一把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手术刀。
那是他最熟悉的武器。
“你疯了!”沈窈窈厉声喝道,手指下意识地压在了扳机上。
“我没疯。”白唐握着手术刀,一步一步,朝着沈窈窈逼近,“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至少,要对得起我老师的在天之灵。”
沈窈窈举着枪,手在抖。
枪口剧烈地上下晃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开枪吗?
对着这个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一起在停尸房里吃泡面、在案发现场互相吐槽的伙伴?
不开枪?
让他阻止自己,让会长的计划得逞,让全城的人都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她看着白唐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执念彻底吞噬的眼睛。
沈窈窈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就在这时。
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旧式白大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白唐的身后。
是他的导师。
那个唠叨、洁癖、却又无比爱护他的老头鬼。
老头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伸出虚幻的、因为悲伤而剧烈颤抖的双手,从背后,穿过白唐的身体,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像是十五年前,他还在世时,无数次拍着这个孩子的肩膀,夸他“青出于蓝”时一样。
“孩子。”
老头鬼的嗓音,第一次没有了平时的中气十足,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和疲惫。
“够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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