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客栈后院的风比前厅冷。
前厅灯笼红得热闹,酒气、香火味、鬼贩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疼。
后院却安静得过分。
枯柳树下,刘文博站在一群买家中间。
他还是那副博物馆馆长的打扮,西装皱巴巴,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头顶反着灯笼的红光。
可他站姿不对。
刘文博平时说话总缩着肩,动不动擦汗,活脱脱一个被文物局预算逼疯的中年社畜。
现在这个“刘文博”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玉瓶上,动作慢得有点瘆人。
沈窈窈缩在太湖石后面,半张脸埋在秦枭肩膀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队长。”
秦枭没动。
沈窈窈用气声补了一句。
“这馆长好像被人借号登录了。”
秦枭握枪的手收紧。
“什么意思?”
“人还是那个人。”
沈窈窈盯着枯柳树下的胖馆长。
“但里面换了个操作者。”
秦枭没有再接。
枯柳树下,一个穿清朝官服的富商鬼先忍不住了。
他挺着半透明的大肚子,手里盘着一对玉核桃,嗓音尖细。
“摆渡人。”
“帝王气运在何处?”
另一个披着貂皮的老妖也往前凑。
“价钱好商量。”
“只要货真,本座可以加钱。”
刘文博抬起头,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不属于一个活人。
他的嘴角往两边扯,脸上皮肉却不怎么动。
“各位急什么。”
清朝富商鬼催促。
“别卖关子,老夫带了三箱冥金。”
“我那重孙子今年国考面试,必须上岸。”
“这文昌运若不够,帝王气运老夫也要拍一拍。”
沈窈窈在假山后听得差点没绷住。
“死了还要给后代卷考公。”
“这祖宗也太敬业了。”
秦枭低声提醒。
“别出声。”
刘文博把手里的玉瓶放回托盘。
他抬起右手,指节在瓶口轻轻一敲。
“文昌运?”
“那种低级东西,也配让诸位跑这一趟?”
清朝富商鬼愣了一下。
“那你刚才拍卖……”
“诱饵而已。”
刘文博开口时,嗓音突然变了。
先前还有几分馆长本人那种虚浮的中年腔调,现在只剩下干冷的嘶哑。
“鱼不咬饵,网怎么收?”
貂皮老妖脸色一变,立刻后退。
“你什么意思?”
刘文博张开嘴。
一团黑气从他喉咙里喷了出来。
那团黑气在半空翻卷,眨眼间凝成一张狰狞鬼脸。
鬼脸没有五官边界,只能看见裂开的嘴和满口黑牙。
清朝富商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黑气扑上去,直接咬住了他的脖颈。
“啊——!”
清朝官服在半空剧烈抖动。
他手里的玉核桃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枯树根边。
“救我!”
“摆渡人!你敢坏鬼市规矩!”
貂皮老妖转身想逃。
黑气猛地拉长,缠住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规矩?”
刘文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你们在阳间吃香火,吸子孙运,骗活人寿数的时候,讲过规矩吗?”
“你们的魂魄,才是最好的帝王气运。”
黑气猛地收缩。
几个刚才还坐地起价的大买家,被吸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只剩几件空荡荡的衣袍,落在潮湿的石板上。
刘文博仰起头,喉咙滚动。
他像是喝完一碗热汤,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味道不错。”
“还是这种老东西补。”
沈窈窈牙根发凉。
她抱紧自己的帆布包,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拍卖会。”
“这是自助餐。”
秦枭已经拔枪。
枪管从太湖石边缘探出去,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刘文博的胸口,打在后方院墙上。
墙皮炸开,碎屑落了一地。
刘文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
甚至连衣服都没破。
他慢悠悠转过身,脸上那副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秦队长。”
“还有新上任的巡使大人。”
“欢迎来到我的狩猎场。”
沈窈窈从太湖石后面探出头。
“你们长生会是不是没有员工培训?”
“每个反派开场都这么中二。”
刘文博的脸僵了半拍。
秦枭跨出假山,枪口仍然稳稳对着对方。
“刘文博在哪?”
“这不就在这里吗?”
刘文博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身体热乎着。”
“心跳也还在。”
沈窈窈皱眉。
“那你是谁?”
刘文博抬手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
“长生会,摆渡人。”
“负责收货,转运,定价。”
“偶尔,也负责品鉴。”
沈窈窈听得胃里翻了一下。
“你把活人的魂魄当货?”
“沈巡使这话说得太普通。”
摆渡人把眼镜重新戴上。
“气运,魂力,执念,命格。”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身上浪费,才叫可惜。”
秦枭扣着扳机的手没有松。
“你夺了刘文博的身体。”
“借用。”
摆渡人纠正得很快。
“夺舍这个词太粗。”
“他的文昌运已经卖出去了,身体暂时空着。”
“我替他保管两天。”
沈窈窈听完,没忍住。
“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偷号就偷号。”
“还说代管。”
摆渡人终于偏了偏头。
“你很吵。”
秦枭往前一步。
“你动她试试。”
摆渡人笑了两声。
“秦队长,你那把枪对我没用。”
“这里不是阳间。”
“规矩变了。”
他说完,刘文博的身体突然往前一晃。
一团黑影从他背后涨开,墙上的灯笼同时熄了一排。
后院温度骤降。
石缝里冒出黑雾,绕着秦枭和沈窈窈的脚踝往上爬。
秦枭抬脚后撤,把沈窈窈挡在身后。
“退到门口。”
沈窈窈没退。
她一边摸口袋,一边急得碎碎念。
“我就说十万车马费不好拿。”
“地府这帮公务员也学会外包高危任务了。”
“回头必须找阴差大哥报销精神损失费。”
摆渡人抬起手。
黑气凝成几条细长锁链,冲着两人卷过来。
秦枭侧身躲开一条,抬枪连射。
砰砰砰。
子弹仍然穿了过去。
他脸色沉下去。
“实体攻击无效。”
“废话。”
沈窈窈手忙脚乱地从风衣口袋里掏东西。
“他都住别人身体里了,这明显是灵魂插件。”
她摸出一包辣条。
不对。
又摸出刚才一块五一张买的辟邪符。
也不对。
最后,她摸到一颗冰凉圆珠。
林小晚送她的那颗黑色珠子。
珠子刚碰到空气,表面立刻亮起温润白光。
原本卷到脚边的黑气猛地缩了一截。
摆渡人的动作停住。
刘文博那张脸第一次露出裂缝。
“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窈窈愣住。
她低头看着掌心。
“网瘾少女给我的通关纪念品。”
摆渡人后退一步。
“不可能。”
“阴魂舍利早就被长生会收干净了。”
“一个普通厉鬼,怎么可能凝出这么纯的东西?”
沈窈窈眨了眨眼。
“你问我?”
“我只是帮她打了个最终BOSS。”
“这算游戏掉落。”
秦枭立刻抓住关键。
“它克你。”
摆渡人转身就跑。
这次不是装腔作势,是真跑。
刘文博笨重的身体被他操控得极快,直接朝后院墙角那道黑门冲去。
沈窈窈急了。
“站住!”
她想也没想,抡圆胳膊,把那颗黑珠子扔了出去。
“去你的加班源头!”
珠子脱手的一瞬间,白光暴涨。
后院响起一声清啸,院墙上所有灯笼同时炸开。
珠子砸在刘文博后背。
没有血。
没有碎肉。
只有一道黑影被硬生生从身体里轰了出来。
刘文博的身体往前扑倒,重重摔在石板上。
黑影则被白光钉在半空。
那是一个极瘦的人形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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