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古缓缓地抬起了头。
越过人群,看向了那渐渐发白的天际。
哈古忽然咧嘴,没剩半点气力的嗓子里,干生生地笑出了声。
底下跟着骂的人,听见这笑,一个个把嘴闭上了。
“是!”
哈古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吼道。
“就是老子!”
“是我偷了老头子的爆竹筒!是我给宁人指的泄水洞!”
“老子,就是宁人的细作!”
底下的人全噤了声。
方才还有些将信将疑的百姓和兵丁,亲耳听见铁汉认了罪。
残存的信任与惋惜,瞬间化作了被背叛的滔天仇恨。
“杀了他!”
一个方才还在替哈古喊冤的军汉,把手里的东西砸了出去。
“杀了他!剁了这狗细作!”
愤怒的声浪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将城墙掀翻。
查布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满意地眯起了眼。
“哈古!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愧对生你养你的石喉塞,更愧对保佑铁骊的山神爷!”
查布大手一挥,大声喝令:“来人!将哈古斩首!将他的这颗贼头,悬于城门之上!让那些宁人睁大狗眼看看,这就是他们细作的下场!”
两名袒胸露臂的刀斧手闻令上前,一左一右,将哈古从镇煞柱上解下,粗暴地按倒在前方石台上。
哈古没有挣扎,把脖颈努力地往外伸了伸。
被血痂糊住的双眼抬了抬,直直地望向高处的城墙。
就在刀斧手高举起厚背大刀刹那。
“大人!城外有人来!”
望楼上的军卒突然慌乱地高喊,“有十几个骑兵!”
查布心头一跳。
提起袍摆,三两步冲上城头。
“把他看住了!”查布回过头看向刀斧手,道。
城外。
官道上十余骑打着火把,正催马狂奔。
在距离城墙五十步开外的地方,纷纷勒住了缰绳。
队伍正中,一匹黄骠马后头,用麻绳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城上听着!咱们是大王子麾下!”
底下领头的骑兵焦急地仰头大喊,
“就在石喉塞西边十五里外,咱们弟兄截住了宁贼周起!俺们有几个弟兄受了重伤。快!快开城门,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急需救命!”
查布躲在厚实的青石垛口侧旁,只露出半张脸,斜着眼往下瞄。
那十几人皆穿着铁骊军的号衣。
其中有两人被同袍横托在马背上,后背上赫然插着两支颤巍巍的羽箭,生死不知。
“周起在哪?”
查布压着嗓门,朝着城下喊话。
“在后头拖着呢!这个便是!”
领头的骑士拿马鞭一指黄骠马后头那团黑影。
查布伸长了脖子仔细看去。
那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身上的衣甲被人剥了个干净,只剩一条贴身的里裤。
“这贼厮,好生张狂!穿着咱们贺真城主的叠山甲,手里还拿着宣花大斧,杀了俺们好些个弟兄。到底是叫俺们给拿下了。”
领头的骑兵拍了拍自己马背上一件冷锻精铁的重甲,手中宣花大斧被他吃力地往上抬了抬。
“是查布大人吧!您瞧,这贺真城主的铠甲和大斧都在此处。绝做不了假!”
“城主快开门吧!这几个弟兄血都快流干了,真快不行了!”
城头上的铁骊弓弩手已将箭上弦,弓拉至半满,百十支箭对准了下方的十几骑,只要查布一声令下,底下的这群人立时便会被射成刺猬。
查布的目光在叠山甲和宣花斧上转了转。
“底下的兄弟。”
查布扯着嗓子,却并未露头,
“并非本城主绝情。那宁贼周起诡计多端,最惯会冒充咱们铁骊自家的兄弟来赚开城门!今日,除非大王子殿下亲至,否则这城门,本城主是连个缝也开不得的!”
城下那骑兵似乎急了,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牙牌高高举起:
“大人!这是大王子亲卫的令牌!您若不信,放个篮子下来验看验看便知真假!”
“不必了!”
查布冷哼一声,“才刚有个大王子的亲卫信骑从咱们这儿回去。本城主怎知,是不是你们半道上劫杀了那名信使,夺了令牌来这儿赚老子的城!”
“城主大人!”城下另一名汉子嘶喊出声,
“马背上这两位,可是大王子殿下平日里最器重的亲随兄弟!方才那一战,他们俩拼死斩了三个宁贼,舍命才把周起这贼子给擒下。您就算再小心,也不能见死不救,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城主府长史索木凑到查布跟前,压低了声音道:
“城主。底下这喊声,满城的百姓和守军可都听着呢。若是这底下的,真是大王子麾下拼死立功的亲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咱们石喉塞的城墙底下。等大王子追问下来,咱们这可真是不好交代啊。”
“万一是假呢!”
查布转过头,死盯着索木,咬牙切齿道,“是本城主的命重要,还是他一两个亲卫的命重要!”
索木眼珠一转,道:
“城主。既然他们说拖着的那人是周起。不若叫他们把那周起的脑袋给砍了,装在篮子里吊上来。咱们大牢里不是还关着前头抓的周起使者的卫兵吗?”
“提一个来认一认。若是真的,咱们再开门不迟。若是假的,管他们是谁的人,直接乱箭射死在城下便是。”
查布听罢,眼睛微微一缩,随即朝着城下喊道:
“大王子他人呢?擒住了周起,为何大王子不一同前来?他不是让本城主备下酒肉等他吗?”
“俺们与大王子追杀周起时,在野地里走散了!”城下的骑兵急道,
“大王子此刻定然还在外头追杀宁贼的余孽!俺们全是看着这两个弟兄快撑不住了,才不得不来投奔城主求医!还望城主大人开开恩!”
“既然如此。本城主便给你们个证明身份的机会。”
查布冷冷道,“这石喉塞的死牢里,前几日恰好擒住了几个周起派来的斥候!你现在,就把那周起的头颅给老子砍下来!我拿去让他的手下验看。”
“若是真的周起,本城主即刻开门,重赏你们!可若是拿个假人头来糊弄老子,不管你们是不是大王子麾下,休怪城头上的弓箭无眼!”
查布一挥手。
一名守军解开麻绳,扣住一只木条编织的空篮,顺着城墙,一点点往下放去。
城下,火光暗淡。
徐忠仰着脖子,眉头不露痕迹地拧在了一处。
这几日他们跟着周起在铁骊国境内横冲直撞,却并不知晓石喉塞,竟有弟兄被擒拿关押。
黄骠马后头用绳子倒拖着的,不过是他们来路上在荒野里随便捡的一具铁骊兵的尸首。
教他们剥了衣甲,只是为了充个赚城的引子。
若是真个砍了脑袋送上去,被俘的弟兄给诈出底细。
这十几号人暴露在城门底下,城头上可是足足排着上百张硬弓和城防弩,一轮齐射下来,他们连个避箭的土包都找不着。
徐忠心思电转,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高声喊道:
“查布城主!俺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活捉了这周贼,留着活口送去给大王子请功的!这等大功,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一刀砍了,实在是可惜啊……”
“少废话!”
查布躲在城垛后头,声色俱厉,“是死的活的有什么打紧!不都是战功一件!你再敢推三阻四,本城主即刻下令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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