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端过去之后,对面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正常的那种——修车铺白天照常开门,晚上照常亮灯,陆沉舟照常蹲在门口干活。但沈南枝注意到,他没再来找她,也没在门口“恰好”碰见她。
她没多想。忙着呢。
周氏珠宝的正式合同寄过来了,三百件订单,交货期二十五天,采购价按之前谈好的,总金额四千二百块。沈南枝算了算成本,材料费不到一千,人工费六百,净赚两千六。
两千六,够她在京海再开半家店了。
她没急着签,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让桂姨找了个在纺织厂做过会计的朋友帮忙看。确认没有陷阱条款之后,才签了字,寄回去。
订单一下来,所有人都忙疯了。
县城的六个女工加班加点,京海的四个女工也从早做到晚。沈南枝自己更不用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做两个小时的高端产品,然后开始处理订单的事——分配材料、检查质量、包装发货。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得盘库存、对账目、设计新款式。
桂姨心疼她,有天晚上端了一碗红枣银耳汤过来,放在工作台上:“南枝,你歇歇,别把自己累垮了。”
“嗯。”沈南枝嘴上应着,手没停。
桂姨叹了口气,走了。
珠珠也心疼她,但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她干活,有时候递个珠子,有时候递把钳子,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沈南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
第四天下午,沈南枝在店里打包发货,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她抬头一看,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这在1988年的京海可不常见。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笔直,走路带风。另一个是陈志远。
陈志远看见沈南枝站在门口,笑着招手:“沈老板,这是我们周氏珠宝的周总,周志豪先生。”
沈南枝愣了一下。
周志豪。原书里她的贵人,港城珠宝商,白手起家,为人豪爽识货。按原书剧情,他应该是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出现的,时间是一年多以后。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走出店门,礼貌地笑了笑:“周总,您好。”
周志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店里的货柜上,又从货柜扫回到她脸上,点了点头:“你就是沈南枝?比我想的年轻。”
“请进。”
周志豪进了店,没坐,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他不像陈志远那样一件一件地看,目光扫得快,但每扫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一下。走到柜台前,看见了那盆茉莉花,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转。
转完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志远赶紧递上一杯茶。
“你这店不大,”周志豪喝了一口茶,“但东西有灵气。我在港城做了三十年珠宝,见过不少设计师,有的人技术好,但东西没魂。你的东西有魂。”
沈南枝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志豪放下茶杯,“我这次来京海,本来是要去谈一个商场项目,志远说你这边出了批新样品,我顺路过来看看。那批样品带来了吗?”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放在他面前。
盒子里装着五件样品——紫水晶吊坠、粉晶耳环、玛瑙手链、茶晶胸针,还有一件是她最新设计的,用银丝编织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海蓝宝,颜色像夏天的天空。
周志豪拿起那件银丝编织的项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他把项链翻过来,看背面,看接口,看银丝的绕法,又用手指摸了摸坠子的表面,最后把项链放下,看着沈南枝。
“这个银丝编织,你学了多久?”
沈南枝想了想:“没学多久,自己琢磨的。”
周志豪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氏珠宝,周志豪”,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明年三月,港城有个国际珠宝展,”他说,“你来。我帮你安排。”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两拍。
港城国际珠宝展。
那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珠宝展,每年三月在港城会展中心举办,全世界的珠宝商都会去。如果能在那上面露脸,她的“南枝”品牌就不只是京海市的一个小店了,而是有机会走向国际市场。
原书里,沈南枝就是在这个展上被周志豪带进去的,但那是原书女主角的剧情。现在,这个剧情提前了一年多,落到了她头上。
“谢谢周总。”她说,声音平稳,但攥着名片的手指微微用力。
周志豪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笑了一下:“花养得不错。”然后转身走了。
陈志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沈南枝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联系。
沈南枝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开走。
桂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懵:“那个老头是谁?”
“港城来的珠宝商。”
“港城?”桂姨的锅铲差点掉了,“他来找你干什么?”
“请我去港城参加珠宝展。”
桂姨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沈南枝没多解释,回到柜台后面,把周志豪的名片夹进账本里,跟陆沉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下午五点多,珠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妈!送给你的!”她把花举得高高的,都快戳到沈南枝脸上了。
沈南枝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看着热闹。
“哪摘的?”
“街后面那块空地,好多好多花!”珠珠比划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叔叔帮我摘的!”
沈南枝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对面叔叔呀!”珠珠笑嘻嘻的,“他带我去的,他说女孩子要会送花给妈妈。妈,叔叔说得好不好?”
沈南枝拿着那把野花,没说话。
桂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拿着抹布使劲擦一个本来就干净的碗。
沈南枝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了水,放在柜台上,跟茉莉花并排摆着。
野花的颜色比茉莉花艳多了,但放在一起也不难看。
她把玻璃瓶转了转,让花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继续干活。
订单的货做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生意上的,是陆沉舟的。
那天晚上,沈南枝关了店门,正准备洗漱,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修车铺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吵架的声音——好几个人,吵得很凶,夹杂着骂人的话。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修车铺门口的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站着四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他们围着修车铺门口,有个人在骂,声音很大,用词很难听。
“你他妈一个修车的,装什么大爷?”
“识相的把钱还了,不然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陆沉舟站在卷帘门里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那四个人骂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个人伸手去拉卷帘门。手还没碰到,陆沉舟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口,动作不快,但很稳。
“把手拿开。”他说,声音不大,但那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拉门的那个人缩回了手,但嘴上没停:“你他妈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这片是我赵哥的地盘,你不交保护费就别想——”
话没说完,陆沉舟从门后面拿出一根铁管,不长,胳膊粗细,握在手里,没挥,就那么垂在身侧。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前面那个啐了一口唾沫:“行,你等着。”
然后四个人走了。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铁管放回去,拉下卷帘门,灯灭了。
街上又安静了。
沈南枝站在门后面,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是怕那几个混混,是怕他受伤。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松开门把手,退后两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昏暗,镜子里的脸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沈南枝开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对面。
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是她,把烟拿下来。
“有事?”
“昨天晚上那些人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沈南枝说,“我就是问问。”
他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交叉在一起。
“你欠他们钱?”沈南枝问。
“不欠。”
“那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他把那根烟又叼回嘴里,伸手进口袋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放弃了。
“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南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握在卷帘门边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用力很大。
她没再问了。
“桂姨早上做了包子,我拿几个过来。”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回到店里,从蒸笼里拿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又端了一碗小米粥,送过去。
这次没敲门,直接放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回了店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卷帘门开着,台阶上的包子和粥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多,沈南枝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女工商量工资,门外有人喊她。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
她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大纸箱。
“你是沈老板吧?我是城东批发市场的,有人订了这批货,让我送到你这来。”
沈南枝愣了一下:“谁订的?”
“一个男的,姓陆。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南枝看了看纸箱上的标签,上面写着——“天然石料,广州,一级品”。
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块块用报纸包着的石头。拆开一块,是紫水晶,颜色比她上次买的深,透度也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又拆了一块,是粉晶,颜色均匀,没有裂纹。再拆一块,是海蓝宝,淡淡的蓝色,像夏天的天空。
这些石料的品质,比她现在用的高两个档次。
价格也至少贵一倍。
她蹲在纸箱旁边,看着这些石头,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
第三个念头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对面修车铺。
陆沉舟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她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些石头是你买的?”沈南枝问。
“嗯。”
“多少钱?我还你。”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不用还。”
“不行。”
他看了她两秒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给她。
沈南枝接过来一看,总价四百三十块。
四百三十块,他修一辆自行车才收几毛钱,要修多少辆车才能赚四百三十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百三十块,递过去。
他没接。
“你拿着,”他说,“就当入股。”
沈南枝的手僵在半空中。
“入股?”
“你那个珠宝生意,我想投点钱。”他蹲下去继续换轮胎,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缺钱扩大生产,我有点闲钱不知道干什么,正好。”
沈南枝拿着那沓钱,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个说要入股的人。之前白若溪也说过“合作”,但那是想吞掉她的产品和客户。陆沉舟不一样,他是真的拿了钱来——不,是先拿了货,钱都没跟她商量就花了。
“你想投多少?”她问。
他想了想:“五千。”
五千。
加上这批石头,就是五千四百多块。
沈南枝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接。接了你就欠他的了。欠钱好还,欠情难还。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缺钱。县城要加人,京海要扩店,港城的珠宝展要准备,每一处都要钱。这五千块,能帮你省下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四百三十块钱,攥了很久。
“我要想想。”她说。
“嗯。”他连头都没抬。
她转身回了店里,把那四百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坐了很久。
桂姨端着茶过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他要入股。”
“谁?”
“陆沉舟。”
桂姨把茶杯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知道。”桂姨说,“你就是不敢承认。”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桂姨。
桂姨的眼神很温和,跟看自己闺女似的。
“南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了。怕信错人,怕被人骗,怕再来一次。但你想想,这个陆沉舟跟你以前那个合伙人不一样。那个人嘴巴会说,一个劲地跟你保证这个保证那个。这个陆沉舟呢?他一句话都不多说,但做的事,哪件不实在?”
沈南枝没说话。
“你自己想想吧,”桂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着急。”
桂姨走了。
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四百三十块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茉莉花上,花瓣白得发亮。
她盯着那些花瓣,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经理吗?我沈南枝。我想问一下,周总上次说的那个珠宝展,参展的话,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电话那头陈志远说了个数。
沈南枝听完,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走出店门,穿过马路。
修车铺门口,陆沉舟还在换那个轮胎。已经拆下来了,正在装新的,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五千不够,”沈南枝站在他身后说,“我要一万。”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要买设备,进材料,扩大生产。”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年三月我要去港城参展,在那之前,我的产量要翻三倍,质量要再上一个档次。这些都要钱。”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
“行。”
“我不保证能赚钱。”她说。
“我知道。”
“亏了算你的,赚了分你三成。”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她。
沈南枝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这是什么?”
“对面那个仓库的钥匙。你缺地方扩大生产,那间仓库我租了,一直没用。你可以拿去用。”
沈南枝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手心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上个月。那时候她刚搬到京海,还没开始招人,还没接到周氏的订单,还没开始做高端产品。
他就已经想到了她需要仓库。
沈南枝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得手心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句别的。
“晚上来店里吃饭。桂姨做红烧肉。”
“好。”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回头。
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眼角往旁边扫了一下。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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